莊內邊緣煙囪格外高大的玻璃工坊。
這裡日夜爐火不息,溫度高得連靠近都覺得灼人。工坊周圍戒備森嚴,由阿福親自帶著一隊護墾營士兵把守。
這天傍晚,阿福連奔帶跑地衝進吳橋的木屋,臉上不再是煤灰,而是被爐火燻烤出的紅光,激動得語無倫次:“少…少爺!成了!真成了!您快去看看!”
吳橋心中一動,立刻起身跟著阿福來到那座戒備森嚴的工坊。
一進門,一股熱浪夾雜著奇異的、類似石頭被燒熔的氣味撲面而來。工坊中央,一座用耐火磚砌成的坩堝爐正散發著灼人的熱量。幾個同樣滿臉菸灰、卻眼神晶亮的匠人正圍著一個剛開啟的石英砂模具,用特製的鐵鉗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夾出一塊東西。
那東西還帶著暗紅的高溫餘燼,但已能看出形狀——一塊巴掌大小、厚約半寸的板子!它不像陶瓷那般粗糙,更不像金屬那般晦暗。隨著匠人用溼布包裹的木棍輕輕拂去表面的浮灰,那板子冷卻下來,呈現出一種令人屏息的、略顯渾濁卻無比澄澈的質感!光線透過它,雖然帶著些微的波紋和氣泡,卻已能清晰地看到對面的景象!
“少爺您看!琉璃!透亮的琉璃!” 阿福指著那塊冷卻下來的玻璃板,聲音激動得發顫,“老劉師傅他們…按您給的方子和爐子…試了七八爐…這次…這次更穩定出產!雜質少多了!氣泡也少了!能透光!”
那被稱為老劉的匠戶老師傅,雙手捧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玻璃板,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佈滿皺紋和老繭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光,聲音哽咽:“東家…穩定了!只要…只要再琢磨琢磨火候和配方…還能更透亮!”
吳橋接過那塊沉甸甸、冰涼光滑的玻璃板。觸手的感覺溫潤而奇異。
他將其舉起,對著工坊視窗透進來的夕陽餘暉。渾濁的金紅色光線穿過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朧卻清晰的光斑。雖然遠不如後世玻璃純淨,但這塊在1600年的瓊州陵水、由他一手指導燒製出的玻璃,其意義遠勝黃金!
“好!好!好!” 吳橋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是難以抑制的振奮!他放下玻璃板,目光掃過熱浪蒸騰的工坊和那些激動又疲憊的匠人,聲音斬釘截鐵:“老劉師傅,你們立了大功!所有參與試製的匠人,賞銀翻倍!從今日起,玻璃坊全力開工!人手不夠,阿福你去挑!流民裡有手藝的、有力氣的、肯學的,都招進來!材料不夠,去廣州採買!不計成本!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一船這樣的琉璃板、琉璃瓶、琉璃盞!明白嗎?”
“明白!少爺!” 阿福和老劉師傅異口同聲,聲音洪亮,充滿了幹勁!
“這一船琉璃,” 吳橋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工坊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廣州府,“就是我們陵水莊,真正紮下根基的第一塊金磚!”
夕陽的餘暉透過那塊剛剛誕生的玻璃板,在工坊滿是菸灰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朦朧而充滿希望的光斑。
莊牆外,海浪拍打著正在修復的基石,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如同這片土地頑強的心跳。
陵水莊的廢墟之上,新的基石正在夯築,而屬於未來的微光,已然初現。
東爭港簡陋的碼頭,擁擠喧囂。
幾條來自廣州的福船吃水極深,艱難地靠泊在臨時加固的棧橋旁。
船上卸下的不是絲綢瓷器,而是黑壓壓一片、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中帶著惶恐與期盼的人潮。
三千七百餘口中原流民,如同被戰亂與饑饉驅趕的羊群,在莊丁和水手聲嘶力竭的吆喝與引導下,拖家帶口、揹著破舊的行囊,緩慢而笨拙地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
“排好隊!按牌子領粥!不許擠!婦孺老弱走這邊!” 梁才文的嗓子已經喊劈了,帶著幾個得力手下,竭力維持著秩序。
場面雖然混亂,但在東爭港護衛們的安排下,新到的流民迅速安定下來。
喝完粥水的流民被安排到房子裡沖澡消毒,並領取新的衣服,而舊衣服則集中燒燬。
病災消殺工作一直是流民到港的重中之重,在吳橋的強烈要求下,每一批到達的流民都要安排到位。
畢竟,瘟疫很多時候都是災後而來,而隨著災民流竄傳開。
新到的流民茫然地張望著這片簡陋卻井然有序的安置區,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海腥味和剛熬好的粟米粥的香氣。
在碼頭旁一塊稍高的礁石上,吳橋垂手而立,海風吹拂著他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 他身旁,站著一位身著深紫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暗紋比甲、腰束玉帶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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