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糖廠出來,吳橋又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陵水城內的紡織工坊。
與糖廠那粗獷的水力轟鳴不同,紡織工坊裡充斥著的是另一種密集而規律的“哐當、哐當”聲。
巨大的工棚內,一排排經過改良的織機正在運轉。
不少織機已經用上了吳橋提出的“飛梭”裝置,雖然還是依靠女工腳踏提供動力,但梭子的來回速度大大加快,織布的效率和布面寬度都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女工們坐在織機前,手腳並用,神情專注,白色的棉紗在她們手中逐漸變成一匹匹厚實平整的棉布。
吳橋在一個年輕女工的織機前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會兒飛梭的執行和布匹的成型情況。
那女工見到東主親臨,有些緊張,手腳都慢了下來。
“不用緊張,照常做就好。”吳橋溫和地安撫了一句,對陪同的工坊管事說:“這飛梭用起來,效率確實提高了,但對女工的熟練度要求也更高了。要注意她們的勞逸,工錢也要跟上。”
“東主仁慈!”管事連忙應道,“咱們都按您的吩咐,實行計件工錢,多勞多得。這些女工大多是跟著家裡男人移民過來的,能有這麼一份穩定收入,不知道多感激東主呢!家裡日子好過了,人心也安穩。”
這時,孫孟霖也處理完手頭急事,趕到了紡織工坊。
吳橋便和他一起,走到工坊角落相對安靜些的賬房說話。
“老孫,紡織這邊的情況如何?坤甸那個大廠子,運轉還順利吧?”吳橋問道。
孫孟霖掏出另一個賬本,臉上帶著笑意:“順利!坤甸那邊靠著港口,從印度來的棉花原料卸船方便,織出來的布匹,直接就能裝船運給葡萄牙人和阿拉伯人。那邊現在主要就生產兩種布,一種厚實耐磨的,專供阿拉伯和印度那邊;另一種稍微輕薄些但織得更密的,則往歐洲銷。那些紅毛夷對咱們的棉布喜歡得緊,說比他們自家的粗呢子舒服,比絲綢便宜,市場大得很!”
吳橋點點頭:“很好。原料供應沒問題吧?印度那邊,還有阿拉伯商人那邊,都談妥了?”
“暫時沒問題。”孫孟霖肯定道,“咱們要的量大,付款也爽快,那些商人都願意跟咱們做長久生意。就是……棉花畢竟要靠外面運,這心裡總歸沒那麼踏實。要是能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種出足夠的棉花,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事急不來,”吳橋擺擺手,“南洋氣候溼熱,病蟲害多,不太適合大規模種植細絨棉。先穩住現在的供應鏈,等我們在北邊站穩腳跟,或許可以在北方試試種別的紡織作物,比如亞麻,或者……以後再說。”
他想到了棉花,但知道明清之際棉花種植技術和大規模推廣還需要過程。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吳橋最關心的糧食問題上。
孫孟霖的神色也變得更加嚴肅:“東家,按您的吩咐,咱們的購糧船隊一直在滿負荷運轉。河口那邊新開墾出的田地,第一批稻米已經收穫入庫了,畝產比預想的還要高!真臘、暹羅那邊的貴族,看到咱們真金白銀地買糧,也都合作得很。”
他翻到賬本後面專門記錄糧食的頁面,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坤甸那邊也從爪哇、蘇祿、柔佛買進了大量糧食。現在咱們在陵水、定北、坤甸、甚至奴兒干都司新建的那幾十座大糧倉,差不多已經填滿了七成!都是上好的稻穀和雜糧,按照您說的法子儲存,防潮防鼠,能放很久。”
吳橋看著那些數字,心中稍安。
他知道,歷史上明末小冰河時期導致的糧食減產和連年饑荒有多恐怖。那不僅僅是天災,更是人禍的催化劑。
“還不夠,老孫。”吳橋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還要繼續買,繼續存。咱們現在賺的這些銀子,大部分都要換成糧食。你看看北邊傳來的訊息,氣候越來越反常,北旱南澇,糧食減產是必然的。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賣兒賣女,易子而食。”
他望向窗外,彷彿能看到未來那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慘狀:“咱們多存一石糧,將來或許就能多救活幾十條人命,也能多收攏幾十個肯跟著咱們走的青壯。在這亂世,什麼最金貴?不是銀子,是能活命的糧食,是能種地打仗的人!”
孫孟霖被吳橋話語中的沉重感染,鄭重地點點頭:“東家深謀遠慮,老朽明白了!我這就再安排人手,加大采購力度,暹羅那邊今年糧食豐收,價格也合適,可以再多吃進一些。咱們的倉庫,還能再建!”
孫孟霖合上糧食賬本,臉上卻不見輕鬆,反而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東家,還有一事……咱們在大明各地,以‘興隆’名號開設的商行、糧棧,藉著行商和賑濟的名義收攏流民,這大半年下來,成效顯著,各地送來的名冊上,青壯、匠戶、乃至拖家帶口的農戶,數目很是可觀。”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不過,樹大招風。咱們動作太大,已經引起了一些地方官吏的注意。大部分官員,使些銀子打點,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可……總有一兩個頭鐵、認死理的清流官,覺得咱們這大規模招募流民出海,形同擄掠人口,有違朝廷法度,正在暗中調查,想抓咱們的把柄。”
吳橋聞言,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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