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的身著統一深色短衣、頭戴大簷帽、佩刀執棍的警察,見狀立刻上前,隔開雙方,厲聲詢問。
通曉暹羅語的警察很快弄清了原委:這華美樓宇是一家賭場,那中年男子輸光了本錢,欲借賒賬翻本被拒,情緒激動下發生口角,便被賭場僱傭的護衛給扔了出來。
開這賭場的,是暹羅國一位頗有勢力的貴族。
吳橋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聽著彙報,目光掃過那賭場門口閃爍的燈籠和進出之人那種混雜著亢奮與頹喪的神情。
黃文煥在一旁,額角已微微見汗。
“文煥,”吳橋的聲音不高,卻讓黃文煥心頭一緊,“此等場所,島上多否?”
黃文煥知道瞞不過,只得硬著頭皮,壓低聲音稟報:“回主公,確……確有不少。隨著商貿繁盛,各方來客日多,此類營生便……便應運而生。據下面人粗略統計,大小賭檔,怕是有幾十家之多。”
“其中有暹羅貴族背景的,較有規模的,約莫四五家;真臘國貴族插手的,也有三四家。其餘……多是些明朝來的海商,看準此地客流混雜、管理初立,憑藉財力開設;也有本地一些積攢了家底的富戶,見有利可圖,仿效經營的。”
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吳橋的臉色,繼續道:“這幾年,託主公洪福,島上民生確有改善。不少原本的漁民、農戶,或是早期來的移民,腦筋活絡,抓住商機,從事貨棧、運輸、食肆、乃至為商船提供補給修繕等業,漸漸發家者確有人在。這開賭場……雖非正道,但來錢極快,自然也有人……”
吳橋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幾十家!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而且背景複雜,牽涉到暹羅、真臘貴族,大明海商,本地新興勢力……
這已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而是關係到這座島嶼的經濟結構、社會風氣乃至外交平衡的頑疾。
賭,如毒瘤,若不加以控制,任其瘋長,這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貿易中轉站,遲早會被腐蝕成藏汙納垢、動盪不安的是非之地。
那些靠胡椒種植、正經貿易剛剛看到希望的普通島民,也可能被捲入這吞噬家財的旋渦。
“回去再說。”吳橋沉聲道,不再看那賭場一眼,轉身便走。黃文煥趕忙跟上,一行人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回到設於島內高地、兼有辦公與居住功能的市政廳,吳橋屏退左右,只留黃文煥在書房。
窗外可見海灣風光,室內卻只有壓抑的沉默。
良久,吳橋開口,語氣斬釘截鐵:“所有賭場,一律取締。限期一月,自行關停清場。逾期未關者,警察查封,主事者拘押,資產罰沒。”
黃文煥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牽扯甚廣,恐引激烈反彈。那些有外國貴族背景的,怕是不好硬來……”
“正因牽扯廣,才需快刀斬亂麻,立下規矩。”吳橋目光銳利,“但我並非要徹底禁絕。此業暴利,人性好賭,難以根除。關鍵在於,必須由我們牢牢掌控,將其限制在可控範圍內,變害為利,為我所用。”
他走到桌案前,鋪開紙筆,一邊說一邊勾勒思路:“取締之後,由市政廳正式頒佈‘博彩專營牌照’制度。全島只發出十個牌照,只准十家經營。這十家,必須是有雄厚財力、良好信譽的背景,無論是大明海商、本地巨賈,還是……經過稽核、願意遵守我們規矩的外國背景商人,皆可參與競標。但每家獲牌者,只允許設立三個營業場所,不得增設。”
“牌照有效期定為十年。十年期滿,重新公開競標,價高者得,或綜合評估經營狀況、納稅貢獻、合規程度而定。以此打破壟斷,引入競爭,也防止一家獨大,尾大不掉。”
“最關鍵的是,”吳橋筆鋒一頓,加重語氣,“持牌經營者,只能從事經核准的博彩專案,嚴禁任何形式的欺詐、暴力追債、高利貸捆綁,更不得涉及人口販賣、違禁品交易等非法勾當。一旦發現,立即吊銷牌照,嚴懲不貸。所有博彩營業場所,必須接受警察與稅務官員的隨時巡查。營業賬簿需清晰可查。”
“稅,”他豎起手指,“按營業總收入——注意,是總收入,非利潤——課以重稅,稅率暫定為百分之四十。此稅收,專款專用,一部分充實島庫,用於基建、民生、防衛;一部分設立‘民生保障基金’,救助因賭致貧的本島登記居民,並加強戒賭宣傳。我們要用賭場賺來的錢,去抵消它可能造成的一部分社會危害,並反哺島嶼建設。”
黃文煥聽著,眼神從最初的驚愕,逐漸變得明亮,甚至有些興奮。
他原本擔心吳橋要強力禁絕,那將觸動太多利益,執行起來阻力如山。
如今這“牌照專營”之策,看似嚴苛,實則給出了出路,尤其是將那些背景複雜的場子也納入了可管理的框架,只要他們願意守規矩、繳重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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