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的最後面，不再講修煉，而是記載了一些隱秘的見聞和推斷。
據龍陽真人寫道，他曾遊歷天下，在一處上古遺蹟中發現殘缺的玉簡，拼湊起來，竟是一個駭人聽聞的真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筆跡到此處忽然重了許多，像是執筆的人用了極大的心力，“世人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不過是自欺欺人之談，天地輪迴，皆有定數，以十萬年為計，每至期限，上天便會派出使者收割下界生命，助其休養生息。”
趙小龍的呼吸停了半拍。
“換言之，我等下界生靈，於天地而言，不過是圈養在欄中的牲畜罷了，養肥了，便該宰割了，所謂的末法時代，便是天地收網的前兆，靈氣漸薄，功法斷絕，修士一代不如一代，待時機成熟，便是使者降臨之日。”
手札的最後幾行字寫得潦草起來，像是師傅寫到此處時心緒激盪，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從容：
“吾窮盡半生追尋此事，所獲不過冰山一角，但有一事可以確定，那使者並非虛無縹緲的天道化身，而是真實存在的生靈，有血有肉，有欲有求，他們每隔十萬年降臨一次，收割之後便離去，留下滿地瘡痍，讓倖存者從頭再來，龍家傳承至今，血脈中或許藏著對抗他們的鑰匙，但吾尚未參透…”
筆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空白的幾頁紙，再無一個字。
趙小龍合上手札，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他站在二樓昏暗的光線裡，聽著樓下弟子們或驚喜或失望的低語聲，忽然覺得那些聲音無比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的。
末法時代…原來如此。
龍陽血脈，竟然還有如此奇特的效果，可若是被那神秘使者發現了原委，豈不是要遭到滅頂之災？
他忽然想起近年來靈氣的日漸稀薄，想起那些失傳的功法，想起老一輩修士提起上古二字時臉上那種既嚮往又悵惘的神情。
一切都有了答案，卻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下界是天地圈養的養豬場…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反覆刺著他的心。
那他算什麼？龍家算什麼？所有苦苦修煉、追求長生的修士們，又算什麼？養在欄裡的牲畜，卻做著跳出欄外的夢，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嗎？
趙小龍背靠著書架慢慢滑坐下去，手札被他緊緊攥在胸前。
他閉上眼睛，師傅的音容笑貌在黑暗中浮現出來，那個帶著三分懶散、七分超然的老人，那個傳他功法時漫不經心卻句句珠璣的師傅，原來揹負著這樣沉重的秘密。
他說吾徒親啟，卻從未當面告訴過他這些。
是不忍，還是不能？
這時，樓下傳來火老頭的聲音，在問弟子們收穫如何，趙小龍深吸一口氣，將手札小心地收入懷中，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讓臉上的神色恢復如常。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火老頭居然上來了。
老人家看著趙小龍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追問，只是說了句：“找到了？”
趙小龍點點頭。
“那就好。”火老頭轉身往下走，走了兩級臺階又停住，側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那本手札，是你師傅當年在建立內龍家的時候，親自放進來的，他說，等有緣人來取，而我也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他知道我會來？”
“他不知道。”火老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許多趙小龍看不懂的東西，“但他說，身負龍陽血脈的傳人，總有一天會自己找到答案。”
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小龍站在原地，摸了摸懷裡的手札，隔著衣料還能感覺到皮革的溫度，不知是手札本身的溫熱，還是他胸口的體溫將它焐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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