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寧知初差不多快要睡著的當口，門口一道身影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個年輕男修，穿一身洗得半舊的深灰色勁裝，腰間掛著一隻樸素的儲物袋，面容乾淨但帶著一股長年累月不見天日的蒼白，眉宇間有一種常年閉關苦修的沉靜。他在門口站了兩息，抬頭看了看匾額上的一間丹藥閣四個字，目光在字跡上停了一瞬，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大堂裡原本鬆鬆散散的氣氛瞬間繃緊了。
櫃檯後面，三小隻——剛才寧知初搖椅晃到一半的時候已經把三個小傢伙放出來了，他們坐在櫃檯側面的凳子上，一人手裡捧著一小塊仙糕小口吃著——同時瞪圓了眼睛，嘴裡的糕都忘了嚼。
小嵐第一個傳音給另外兩個：來了來了來了！！第一個客人！
只只趕緊把嘴裡的仙糕嚥下去，端端正正坐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聲回傳音：是個男修……我猜對了！但我沒猜對境界……
小青已經站起來了。她先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放在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衣領，然後從櫃檯後走出來，在客人的正前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她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眉眼彎彎，聲音軟軟糯糯的卻帶著一種早熟的氣定神閒：仙長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何種丹藥？我們店內有固本、聚靈、洗髓、療傷各類丹藥，覆蓋煉氣至地仙全境，丹藥品相上佳，藥性純正。
她這番話是昨天晚上在樓上對著玉簡反覆練了十幾遍的，語速、語氣、停頓點都拿捏得剛剛好，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心裡其實跳得厲害，但面上絲毫沒露怯。只只和小嵐在後面矮凳上繃直了後背，屏著呼吸看，比做買賣的本人還緊張。
那男修進門時神情是散漫隨意的。他的目光先掃過大堂，六排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白瓷丹瓶，藥香清潤，光線柔和，一看就是用心佈置過的鋪子，但也沒有特別出奇。然後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從櫃檯方向移過去——掃過櫃檯側面矮凳上坐著的兩個八九歲的孩童，掃過趴在窗邊桌上打瞌睡的小烏龜，掃過待客桌旁嗦著仙糕的粉衣少女，掃過櫃檯後面搖椅上閉目養神的白衣女修。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依次停留了不到半息，但每次停留之後他的表情都會微微凝滯一瞬，然後迅速移開。等他看完一圈再轉回來時，整個人已經從剛才進門時那種隨意的姿態變成了微微繃緊的站姿，後背挺直，雙手下意識地收在身側，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竟然看不透任何一個人的修為。那個八九歲的青衣女童、旁邊坐著吃糕的綵衣男孩和粉裙女孩、桌上趴著的小烏龜、桌邊吃糕的少女、搖椅上微微閉著眼的女修——所有人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迷霧，神識探過去如同泥牛入海，什麼都摸不到。他一個金丹期修士在這長風城裡也算中層戰力了，平日裡逛丹藥鋪子，不說掌櫃的，單說那店小二的修為如何大部分一眼就能看個大概，可今天這間鋪子裡的人他一個都看不透。每個人站在那兒都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靜無波，下面深不見底。
他心裡了一聲，收起所有散漫的心思，微微垂了垂眼，語氣變得謹慎客氣：我……要三枚中品聚靈丹，兩枚固本丹。
小青不動聲色地接了話：好的，仙長稍等。她轉身走到中間那一排貨架前，精準地定位到存放聚靈丹和固本丹的位置，踮著腳尖從架子上取下兩隻白瓷小瓶。她個子矮夠不太到上層的架子，但拒絕了一旁只只站起來幫忙的舉動，堅持自己伸手去夠，腳尖又踮高了一分，指尖終於夠到瓶口，輕輕一勾把瓶子拿下來。這個動作在她做來行雲流水，絲毫沒有慌張。
她回到櫃檯前，把兩隻瓶子放在臺面上，核對了一下標籤，然後抬眼笑著看客人：聚靈丹三枚，三十塊下品仙石。固本丹兩枚，二十塊下品仙石。一共五十塊下品仙石。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仙長一次購買五枚以上，小店可以酌情優惠——但第一次光顧，就按標準價來。
後面那句是寧知初昨晚臨時教的，小青背得滾瓜爛熟，說出口時語氣自然得像她自己就是這鋪子的少東家。
那男修從儲物袋裡數出五十塊下品仙石放在櫃檯上，然後拿起其中一隻丹瓶，隨手打開了瓶蓋。他只是想例行看一眼貨，畢竟新鋪子的丹藥心裡沒底，萬一買到劣質的回去了也是浪費仙石。瓶蓋一開，一股濃郁純粹的藥香從瓶口漫出來，醇厚綿長、靈氣飽滿，帶著一種這個境界的丹藥非常難得的乾淨底韻。
男修的眼神又變了一變。他合上瓶蓋，又開啟另一瓶聞了聞，一樣的好。這種品相，這種藥性，放在長風城那些老字號丹藥鋪裡也得上等的貨色才有。他抬頭看了小青一眼，小姑娘正安安靜靜地站在櫃檯後面等著，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目光清澈得不帶任何多餘的試探或算計。
男修心裡所有的那點忐忑和猶疑在這一瞬間都消了。他迅速收起丹瓶，朝小青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又客氣了一層：多謝。貨品很好，以後常來。
小青不卑不亢地笑著回了一禮：仙長慢走。
男修轉身快步離開了鋪子，穿過門口那道日光帶時腳步匆匆，走到街對面的樹蔭下才放緩了一分，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丹瓶，眉梢微微揚了一下，然後腳步一轉朝著城東的方向去了。
他走遠之後，大堂裡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
小嵐第一個從矮凳上蹦了起來，彩色袖子嘩啦一抖：嚇死我了！我剛剛好緊張！生怕客人嫌貴或者不買！我都準備好要衝上去說仙長我們質量好價格公道包你滿意
只只也長出一口氣，拍了拍小胸脯：還好順利成交了……第一單生意成啦！主人你看你看！賣出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