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穿灰袍的築基期男修站在櫃檯前,手裡捏著一塊下品仙石,反反覆覆地問:這個洗髓丹和聚靈丹到底哪個更適合我?我現在築基中期瓶頸卡了快兩個月了,你說我用哪個更合適?我聽說聚靈丹更猛但是容易衝過頭,洗髓丹溫和一些但是效果慢,你給我講講唄?
桃夭夭耐著性子給他解釋了一遍:洗髓丹主在洗煉根基、排濁清淤,適合根基不穩的修士慢慢調理;聚靈丹主打快速聚氣衝關,適合瓶頸期一鼓作氣的。你現在築基中期卡瓶頸,用聚靈丹更合適,洗髓丹你等破境之後再補也不遲。
男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站了大約十息沒動,又問了一遍:那……我要是用了聚靈丹衝關沒衝過去怎麼辦?是不是還得回頭再補洗髓丹?那我不是買了兩份?
桃夭夭咬了咬牙,臉上維持著笑容:衝不過去說明根基還不夠紮實,那時候再補洗髓丹確實不虧。但你現在瓶頸期用聚靈丹是價效比最高的選擇,信我的。
男修又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貨架上的丹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仙石,最後把仙石收回袖中,朝桃夭夭靦腆地笑了一下:那我再想想,明天再來。
然後轉身走了。
桃夭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僵了大約兩息,然後轉頭對櫃檯裡面的小青低聲說了句:他問了我七遍同樣的問題,七遍!我答了七遍!最後他說明天再來?!
小青面無表情地遞給她一瓶固本丹:習慣就好。
桃夭夭覺得這一天從這一刻開始就不對勁了。接下來不到一個時辰裡,她又遇到了一個拿著兩種丹藥對比了整整一刻鐘最後全沒買的女修、一個軟磨硬泡非要用下品仙石的半價買上品丹藥還強調自己是老主顧明明昨天才第一次來的散修,以及一個買完丹站在店門口不走非要跟同伴爭論剛才那瓶丹的色澤是不是比另一瓶深了一個色號的兩兄弟。她全程保持著露八顆牙的標準微笑,耐心解答,耐心勸解,耐心應付,直到午後某一個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臉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微笑而開始微微發酸發顫了。
我不行了。她趁著客人轉身的空檔飛快地揉了揉臉頰,我這輩子沒笑過這麼久。我臉快抽筋了。
寧知初躺在搖椅裡晃著,目睹了全程。她看到桃夭夭被那個問七遍的修士磨得額頭青筋都跳了但還在微笑,看到小嵐被一個討價還價的客人逼得語速快了十倍還沒把人搞定,看到只只一邊遞丹一邊小聲跟客人解釋這個真的不能便宜了我們已經是成本價了,看到小青面對一個糾結了半天的客人最終面不改色地說了句您慢慢想,不買也沒關係,想好了再來,然後在客人走後淡定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塊仙糕塞進嘴裡壓驚。
寧知初覺得有意思極了。
每個客人進來的時候帶著不同的表情、不同的需求、不同的糾結,問的問題五花八門千奇百怪,有人真誠求教,有人純粹閒逛,有人就是想找人說說話。桃夭夭和三小隻被這些人磨得哭笑不得心力交瘁,但她看得很開心——甚至偶爾自己也站起來搭把手,幫高階修士解答一些關於丹藥品相和服用時機的專業問題,或者幫只只核對一下大額訂單的仙石數量,然後重新躺回搖椅裡繼續看熱鬧。
你笑得比我多多了。桃夭夭中場休息時跑過來瞪她,你明明也在幹活怎麼一點都不累?
我乾的活只有你們的十分之一。寧知初在搖椅裡悠閒地晃著,而且我不負責跟客人磨嘴皮子,我只負責那些問完就買的客人。討價還價的時間成本太高了,不適合我。
你倒是會挑輕鬆的幹!
客潮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傍晚。最擁擠的那陣子大堂裡站了不下二十個人,有排隊的,有剛買完丹在門口張望的,有被同伴拉著來看熱鬧的,還有單純路過進來蹭口茶喝的。三小隻加桃夭夭四個人圍著櫃檯忙得團團轉,取丹、遞瓶、收錢、找零、答疑、應付奇葩問題,每個人都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小青說話的速度已經快到了極致但依然條理分明,只只兩隻手同時託著三個玉盤分送不同客人,小嵐面前的木匣子抽屜全開著,各種面額的仙石在抽屜之間飛速流轉,桃夭夭一個人同時應付兩個客人的問答,左邊一句固本丹有的您稍等右邊一句洗髓丹暫時缺貨您明天再來——四個人像是四隻陀螺在不同的軸心上高速旋轉,誰停下來整個鋪子的節奏就要亂。
寧知初看了一陣子,終於從搖椅裡站了起來。她走到櫃檯前面,目光掃過門口那條依然綿延了十幾號人的隊伍,又掃了一眼貨架上密密麻麻但每排都明顯薄了幾層的丹瓶,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地響徹整間鋪子:
諸位,今日丹藥已售罄,請明日再來。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排隊的人群中一個化神期的男修探頭看了看貨架上那些明明還很滿當的丹瓶,困惑地問了一句:掌櫃的,貨架上丹藥這麼多,怎麼就沒貨了?我看著還有好多瓶啊。
寧知初面不改色,語氣坦蕩得像在陳述太陽從東邊升起的事實:那些都是空瓶子,擺出來裝飾門面的,真正的現貨今天已經全部賣光了。各位明日早點來,明日備貨充足。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態自若、目光平靜、語氣篤定,像是這件事在理當如此、天經地義。店裡所有人仰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半點心虛的痕跡,甚至帶著一絲遺憾啊各位明日再來吧的真誠歉意——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上前查驗那些瓶子究竟是空的還是滿的。
畢竟,誰能看透這個鋪子裡任何一個人的深淺呢?搖椅上那個女修躺了這麼多天,整個長風城的修士愣是沒一個摸清她到底是什麼境界。她說賣完了,那就賣完了。誰敢去翻她的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