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慢慢散去了，帶著或多或少的遺憾和明天早點來的唸叨。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時還回頭看了寧知初一眼，後者正靠在櫃檯邊上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喝，臉上那副今天真賣完了我也沒辦法的表情無懈可擊。
客人終於走乾淨了。桃夭夭把鋪子大門一關，門板合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在了最近的椅子上，腦袋往後一靠，雙眼放空望著天花板。我真的服了。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飄出來，虛弱又悲憤，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為什麼買個丹藥能有這麼多問題！有的人問東問西問半個時辰，我們耐心解答半天，最後他說再考慮考慮直接就走了！純純過來白嫖答疑的！我全程還要笑著回話沒有不耐煩，我臉都快笑僵了！
她說著抬起手捏了捏自己兩邊腮幫子，皺著眉了一聲：酸死了。
小嵐整個人軟趴趴地糊在櫃檯面上，下巴擱在臺板邊緣，兩隻胳膊垂下來晃盪著，彩色小袍子的袖口沾了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糕點碎屑：我再也不想微笑服務了……當掌櫃好累，做人也好累……那個拿中品仙石非要按下品彙率買丹的客人，我跟他說了六遍價格，他還說你這孩子不懂事你讓你們掌櫃來跟我談——氣死我了！
只只靠著櫃檯側面的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懷裡還抱著一隻沒收起來的空玉盤，小臉透著肉眼可見的疲憊，但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原來賺錢這麼難……每一筆仙石，都是費心費力換來的。我以前在空間裡的時候想著賣丹藥又不累就是遞一遞瓶子，現在才知道，遞瓶子之前還要先跟客人講三遍功效再勸兩遍價格再說一遍服用方法……
小青端正地坐在櫃檯後面的高凳上，背挺得筆直，姿態跟平時一模一樣，但眼尖的人能看到她瞳孔裡的光已經散了一半，臉上掛著一種靈魂已經飛走了但肉體還坐在這裡的麻木表情。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嘴唇動了動，聲音平平地飄出來：溝通，是世間最耗費心神的事情。比渡劫還累。
四個人全員擺爛，癱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比平時慢了半拍。大堂裡安靜得能聽到後院桂花樹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摩擦的沙沙聲，和牆角的蟲鳴。
寧知初站在櫃檯邊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她今天其實也忙了不少——雖然大部分時間還在搖椅裡躺著，但高峰時段她也站起來搭了好幾次手——確實也有些疲憊，不過跟眼前這四位比起來那點疲勞簡直不值一提。她看著桃夭夭生無可戀的臉、小嵐癱成一張餅的姿勢、只只抱著玉盤蹲牆角的背影、小青靈魂出竅般的靜止狀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那麼一丁丁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良心不安。
畢竟開店是她的主意，佛系營業是她的選擇，最後把全員累成這個鬼樣子的罪魁禍首……好像確實是她。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抬手一揮。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掌心漾開，半空中憑空出現了一大片冰鎮仙果飲、靈蜜羹、清甜仙糕、軟糯靈酥，整整擺了一張大桌，白瓷碗和琉璃盞在燈光下泛著清涼的水光，空氣中瞬間漫開一股混合著果香、蜜甜和糯米清氣的誘人味道。幾杯仙飲的杯壁上還掛著細細的冰珠，在溫熱的燈光下緩緩滑落，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圈水痕。
好了。寧知初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自己先端了一杯冰鎮仙果飲喝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不鬱悶了，補充體力。
原本生無可戀的四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抬起了頭。
桃夭夭第一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有吃的？！她竄到桌邊抄起一塊仙糕咬了一口，然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顫音的滿足嘆息，整個人像是被那股甜糯的滋味注入了新的靈魂。她嚼了兩下嚥下去，又端起一杯靈蜜羹灌了一口，然後長長撥出一口氣：算了算了，看在這麼多好吃的份上，今天的累就原諒了！但明天我絕對不再耐心解答那些奇葩問題了！問一遍不買走人的我直接說您慢慢想然後接待下一個！
小嵐第二個撲過來，雙手同時抓起一塊仙酥和一杯仙果飲，左邊啃一口右邊吸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他含含糊糊地聲討：明天……明天我要擺爛接單，問得多的客人直接不接待！那個跟我掰扯價格掰了四輪的散修，我明天看到他直接今日打烊
只只也抱著玉盤從牆角爬起來了，小口小口地吃著糕點，臉上疲憊的神色在食物的安撫下一分一分地消退下去。她嚥下一口糕，彎了彎眼睛：好好休整一晚，明天繼續努力就好啦。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明天真的可以再加一批貨……今天賣得確實太快了，雖然沒賣完。
小青從高凳上飄下來，落在桌邊的椅子上，伸手取了一杯靈蜜羹，小口小口地喝著。喝著喝著那張面癱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眉梢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線，嘴角上調了幾分。她喝完半杯，放下杯子，語氣平靜地說了句：吃飽喝足，尚可再戰。
一直趴在角落桌邊的小烏龜終於動了。整個白天從早忙到晚它自始至終趴在那個角落裡，腦袋縮在殼裡打盹，全程沒有任何參與勞動的跡象，甚至連眼皮都沒掀過一下。此刻美食一擺上桌，它不緊不慢地睜開了眼，慢吞吞地從桌上爬下來，挪著四隻短腿以極其沉穩的步伐走向美食桌，在正中央找了一個視野最好、距離所有吃食都最近的黃金位置趴下，伸出腦袋，開始乾飯。
所有人同時看了它一眼。桃夭夭嘴裡的糕點差點噴出來：龜前輩你白天睡了整整一天了你現在來搶吃的？你好意思嗎？
小烏龜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靈蜜羹，悠悠地回了一句：本座在給你們守店。全程精神緊繃、警戒四方。你以為本座在睡覺？那是在暗中護佑諸位。
桃夭夭瞪了它三息，低頭看了看小烏龜面前那杯已經下去半碗的靈蜜羹，又看了看它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最終化成一聲認命的嘆息：……我信了你的邪。吃吧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