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夭最先反應過來。她猛地從椅子上彈直了腰，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雖然那裡並沒有什麼糕點渣——然後擠出一個得體的大大笑容：不打擾不打擾！請進請進！說著還伸手把旁邊桌上歪倒的空碗麻溜地收進櫃檯下面。
三小隻也迅速從各自癱著的狀態切換回了營業模式。小青理了理衣領站直了身子，只只把最後一小口果飲咽乾淨放下杯子，小嵐手忙腳亂地正了正歪掉的領口、理了理耷拉的彩色小袍子、還把頭上那幾根歪掉的彩羽正了正。三人在櫃檯後面一字排開，笑容齊整，姿態得體，彷彿剛才那群癱成爛泥的小傢伙壓根不是他們自己。
寧知初認出了來人，是隔壁法衣鋪子的掌櫃，路過幾次看到過，但都沒有正式介紹認識。寧知初從搖椅上坐直了身子，朝來人微微頷首：你好，可要來坐下一起吃點東西？
蘇婉清笑著擺了擺手：不坐了不坐了。我看你們方才忙了一天，這會兒正是歇息的時候，我就不佔你們時間了。她走到櫃檯前，素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囊放在臺面上，我是隔壁法衣鋪的，姓蘇名婉清，這幾個月一直在鋪子裡忙活，也沒顧上備丹。這幾日總聽來買衣裳的客人誇你家丹藥好，我便想著過來選購一些，給鋪子裡的夥計和我自己都備上。
寧知初點點頭：原來是蘇掌櫃。我是寧知初，這間鋪子才開了沒多久，以後還望蘇掌櫃多關照。她伸手示意了一下櫃檯前面的位置，你要什麼丹藥報給他們就行。
蘇婉清的目光在櫃檯上三個小童身上一一掃過，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她在長風城開了多年法衣鋪，迎來送往什麼修為的人沒見過，但這間鋪子裡從掌櫃到夥計到門口趴的小烏龜，她愣是一個人的深淺都看不透。合體期的神識探過去如同泥牛入海，半點兒迴響都沒有。不過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雖有波瀾，面上半分不露，只是笑著朝三小隻說了句：那就麻煩幾位道友了。
小青微微頷首，臉上還帶著方才沒來得及完全消退的僵硬——那是一種笑了一整天之後肌肉自發殘留的狀態——但聲音依然是平穩有禮的：蘇掌櫃請報單。
蘇婉清略略一想，開口道：療傷丹十枚，靜心丹六枚，固本丹四枚，都是中品即可。
小青左手輕抬，貨架上相應的三隻白瓷瓶同時浮空飛起。瓶口微傾，瓶塞彈開，丹藥連珠般飛出，在半空中分成三列整齊排列，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地懸在蘇婉清面前的空氣中。藥香清潤醇厚，丹丸表面泛著均勻的光澤，品質一望便知是上佳。只只隨即端起一隻乾淨玉盤輕輕接住懸停的丹藥，雙手奉到蘇婉清面前，甜甜一笑：蘇掌櫃請驗貨。
蘇婉清低頭看了看玉盤裡三列排得整整齊齊的丹藥，又抬頭看了看櫃檯後面三個分工默契的小傢伙和搖椅裡那位始終不動如山的白衣女修，嘴角笑意深了幾分。她沒多說什麼，數出仙石放在櫃檯上，將玉盤裡的丹藥仔細收入自己帶來的丹瓶裡，然後朝眾人拱了拱手。
多謝。丹藥品質果然名不虛傳，比我聽說的還要好。我就不打擾你們休整了，改天有空再來串門。她說著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寧知初一眼，笑道，寧道友，你這鋪子養了三個能幹的童工，生意不紅火都難。
寧知初也笑了：蘇掌櫃客氣了，你家法衣鋪那條街誰不知道？哪天我得空了也去你那兒挑兩身衣裳。
隨時歡迎。
蘇婉清施施然走了，出門時還給帶上了門板，把夜風擋住了大半。大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燈盞的清光和牆角小烏龜平穩的呼吸聲。
小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嘎嘣響了兩聲：隔壁的掌櫃看著人挺好，說話也和氣。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繡了銀線暗紋，我注意到了，繡工特別細，簪子上還鑲了一顆水藍色的珠子，好看——
你注意力能不能放在重點上。桃夭夭被他逗笑了，人家是合體期的大修士，你光看人家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也是重點啊！
只只把小嵐拖回櫃檯上，溫溫柔柔地補充道：合體期修為，卻這般平易近人，很難得。她進門的時候看到我們累癱了也沒說什麼，還說不打擾我們休息——這樣的鄰居確實挺好的。
桃夭夭咂了咂嘴，靠回椅背上，目光放空了望著天花板，語氣裡帶著一種奇妙的感慨：在咱們下界的時候，合體期那是高高在上的老祖，坐鎮一宗、威震一域，萬人敬仰，尋常修士一輩子都未必能見上一面。到了這裡，人家就是守著鋪子做生意的掌櫃，笑眯眯地來買幾瓶丹藥，完了還客客氣氣說改天來串門——這仙界真是……怎麼說呢？挺有意思的。
寧知初重新躺回了搖椅裡，慢悠悠地晃著，淡淡道：這裡可是仙界，上限可不是渡劫期，想想望仙城，人仙多如狗，地仙滿地走，這長風城還只是小城，合體期當掌櫃不是很稀奇，蘇掌櫃看起來，挺好相處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要是以後想買新衣裳了，去她家鋪子逛逛也行，看她的做派應該不會宰熟客。
得了吧，我們現在窮得要死——桃夭夭剛冒出半句，忽然想起寧知初那條仙石礦脈，話頭硬生生拐了個彎，——是、是真的不富。
寧知初懶得拆穿她，在搖椅裡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果然如寧知初所料。開張最初那陣子蜂擁而來的新鮮客流慢慢退潮了，長風城裡該知道一間丹藥閣的修士基本都知道了，該來嚐鮮的也都來過了。剩下的客源趨於穩定，大多是買了之後覺得效果好、回頭復購的老主顧，順帶間或有一兩個被朋友推薦過來的新面孔。客流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從開門堵到關門，而是有了明顯的波峰波谷——早上一波，午前一波，午後一波，到了傍晚就稀稀拉拉沒什麼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