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微微頓了一步，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一間丹藥閣的匾額，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掌櫃好。她站在櫃檯前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帶著一股虛弱導致的輕細，但咬字很清楚，我要三枚清淤丹，兩枚固氣丹。
小嵐從櫃檯後面直起身子，熟練地抬手一揮。貨架中間偏左的位置一隻白瓷瓶浮空而起，瓶口微傾，三枚清淤丹滾落下來在半空中排成一列，接著右側另一隻瓶口開啟，兩枚固氣丹緊隨其後，五枚丹藥整齊懸停，藥香清正溫和。他又補了一句：一共二十五枚下品仙石。
小姑娘從腰間的舊儲物袋裡摸出仙石，一塊一塊數好了放在櫃檯上。她的手指很細，關節處微微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動作間袖口滑落了一段，露出的手腕上隱隱能看見幾道淡青色的經脈痕跡扭曲糾結。但她數錢的動作很利索，二十五塊下品仙石分了三摞擺得整整齊齊，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謝謝。她接過小嵐遞來的丹瓶，轉身便往外走。路過門口時跟桃夭夭的目光對了一下，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跨過門檻沿著牆根往街口方向去了。她的背影在午後的日光裡細細瘦瘦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頑強挺直的小竹竿。
她走遠之後，小嵐把下巴擱回櫃檯上，小聲跟旁邊的只只傳音：這小姑娘每次來都病懨懨的，臉色白得嚇人。我那天看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後頸那裡青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揍過。
只只輕輕點頭，也傳音回去：身上有傷，長期不好，看著就很虛弱。她買的那些丹都是調理暗傷、修復經脈用的，而且量不大，應該是自己平日裡省著用的。
小青站在櫃檯最邊上，手裡翻著一本丹方冊子，聽到這話眼皮也沒抬，傳音插了進來：根骨絕佳，靈體純淨，卻一身暗疾。丹田有破損痕跡，經脈淤堵紊亂，是築基失敗留下的後遺症——而且是外力干擾導致的那種。多半是人為所致。
三人傳音議論了一陣，當然外人聽不見分毫。他們跟著寧知初久了，見慣了修仙界的各種不堪，心裡雖有幾分感慨，但誰也不至於衝動到追上去問個究竟。
桃夭夭在門口搖著蒲扇，看著那小姑娘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隨口感慨了一句：這小姑娘看著年紀輕輕，也太能扛了。每次都一個人來買藥，一身傷也沒見什麼人幫忙，也不知道家裡是什麼情況。
寧知初躺在搖椅裡晃著，眼皮都沒抬，聲音淡淡的：修仙界，各有各的命數，各有各的難處。
桃夭夭偏頭看了她一眼，見搖椅依舊四平八穩地晃著，便沒再說什麼。她知道的，寧知初這個人吧，看著什麼都淡淡的，但其實心裡門清得很。她不說，那就是覺得沒必要管，或者說管了也是白搭。反正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誰也不能替別人活。
小烏龜趴在牆角，從頭到尾沒參與任何討論，只在那小姑娘進來的時候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接下來幾日，那個小姑娘隔三差五就會來一趟。有時候是買清淤丹，有時候是買療傷丹，有時候是買固本丹或者溫脈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調理暗傷、穩固氣血、修復經脈的基礎丹藥。每次來狀態都差不多，臉色蒼白，氣息虛弱，偶爾衣衫上會沾著淡淡的塵土和淺色的痕跡，細看像是血漬乾透了之後留下的印子。但她從來不多說一句話，進了門報單、付錢、拿丹、離開，流程固定得像上了發條。
有一次她來的時候右臉頰上多了一道新結的痂，從顴骨斜著拉到耳根下方，還沒有徹底褪紅。她低頭拿丹瓶時衣領微微歪了歪，後頸那一片青紫比小嵐上次看到的又深了一層。三小隻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開口問。
又有一次她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一手扶著門框站穩了才慢慢走進來。付錢時她手指微微發顫，三塊中品仙石掉在櫃檯上滾了兩圈才被她按住，她迅速按住了又飛快地收回手，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時緊了一些。
三小隻漸漸習慣了這位沉默的常客。她的名字他們不知道，也從沒問過，每次來就安靜地做生意，做完就走。走得多了，連她慣常買什麼丹、一次買幾枚、大概間隔多少天來一次都摸出了規律。
沒有客人光顧的時候，三小隻閒得無聊，就開始拿這位小姑娘當話題編故事。
小嵐最先起頭。這天午後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他趴在櫃檯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枚空丹瓶，忽然來了興致：誒你們猜，那小姑娘到底是什麼身份？我看她身上那傷，隔幾天就添新的一層，像是一直在被人追著打。他先把瓶口堵上塞子又拔開，又堵上又拔開，反覆了好幾個來回，我猜——她是某個世家逃出來的私生女，因為天賦太高被正房的子女嫉妒迫害，逃出來之後不敢暴露身份，只能一個人窩在長風城一邊治傷一邊偷偷修煉！
只只聽了忍不住笑：你這故事從哪兒來的？
雜談錄裡都是這麼寫的！世家、私生女、迫害、逃亡、逆襲，經典套路！
小青坐在櫃檯側面翻她的丹方冊子，聽到這話頭也沒抬：雜談錄看多了容易壞腦子。
小嵐不服：那你說！她是什麼人？
小青翻了一頁冊子，語氣平淡地開口：被逐出師門的小門派弟子，根骨好但得罪了管事長老，築基時被動了手腳廢了根基，逐出來之後無人收留，只能靠散修身份苟活。她買的那些丹藥說明她心裡還有念想，還想重新築基，只是傷太重需要慢慢養。
你這個比我那個慘。小嵐皺了皺鼻子，但聽起來好像更靠譜一點。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她買固氣丹的頻率比清淤丹高。小青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明她更重視穩固殘存的氣血而不是清淤活血，意味著她的目標不是治好舊傷，而是保住現有的根基不繼續潰散。一個只想苟活的修士，不會這麼在意根基保留。
只只聽了連連點頭，溫柔地補了一句：小青分析得好有道理。我倒是覺得，她可能以前是什麼中等仙門的外門弟子，因為被人發現根骨好招了嫉妒，設計害了她。她逃出來之後不敢回門派，也不敢暴露身份，就一直躲在這種小城裡慢慢治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