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少年直起身來甚至不敢多看寧知初一眼,轉身一手拽起最小的男孩一手撥開身後的兩個族妹,六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門檻。他們跑得太急,最大的那個少女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同伴扯著袖子拽起來繼續跑,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街口拐角處,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快,直到徹底聽不見了。
店內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小烏龜不知什麼時候從牆角爬到了桌面上,伸著脖子看了看門口的方向,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又縮回去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消散之後,空氣重新變得輕鬆隨意,後院的桂花香漫進來混著仙味樓的湯味,跟方才劍拔弩張的氛圍判若兩地。
桃夭夭從櫃檯側面走回到門口,彎腰撿起自己方才撂下的蒲扇,拍了拍扇面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嘖,小崽子們跑得倒快。
三小隻也各自鬆了下來。小嵐把懸在半空中的那隻白瓷瓶輕輕放落在櫃檯上,三枚清淤丹和兩枚固本丹已經被瓶口吐出來了,在臺面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他看了那排丹藥一眼,又看了一眼櫃檯前還攥著丹瓶的小姑娘,輕聲問了句:你沒事吧?
小姑娘依舊站在原地,指尖緊緊攥著方才差點被搶走的那瓶丹藥,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攥瓶子的指節白得近乎透明,細瘦的腕骨上那些糾結的青色經脈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從急促漸漸平緩,最後她緩緩抬起頭來,蒼白的小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方才被同族當眾羞辱、強行欺凌時積壓的委屈和憤怒正在一點點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堅定的光。
她轉過身面對著搖椅的方向,認認真真地躬身一禮,聲音輕柔卻端正:晚輩林允昭,多謝前輩出手解圍。
允懷山海意,昭見日月心嗎?!倒是和名字相配。
寧知初在搖椅裡動了動,終於睜開了眼。她偏過頭看了那林允昭小姑娘一眼,面色平淡無波,開口時語氣坦然得近乎直白:不必謝。我不是幫你,只是不喜有人在我店裡鬧事,壞了我的規矩。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清清淡淡的,既沒有施恩的優越感,也沒有刻意疏遠她的冷漠。就是陳述事實。
林允昭聽懂了,但依舊把那一禮行完了才直起身來:不管前輩是出於什麼緣由出手,今日確實替我解了圍,免去我丹藥被搶、當眾受辱的窘境。這個恩情我記在心裡。
寧知初沒接這個話茬,重新靠回椅背裡,搖椅又開始吱呀吱呀地晃了起來。
林允昭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摩挲著丹瓶的瓶身,像是在跟自己做某個艱難的決斷。片刻後她抬起頭,看向搖椅的方向,聲音小心翼翼地輕:前輩,我……可否在店內靜坐片刻,當場煉化丹藥藥力?我不會打擾店鋪做生意,也不會亂動亂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我不敢去城外偏僻處,方才那些人……我擔心他們沒走遠,躲在城外等我。我現在傷勢未愈,打不過也跑不快。
寧知初眼皮都沒抬,隨口感嘆了一句:隨你,不影響我店鋪的生意就行。
林允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她朝寧知初點了點頭,輕聲道了句多謝前輩,然後走到店內最角落的一張空椅子前坐下。那張椅子靠牆,旁邊是一排擺著裝飾花瓶的矮架,位置偏安一隅但正好能看到門口和櫃檯的全貌。她端正坐好,將丹瓶放在膝上,取出一枚清淤丹送入口中,閉上雙眼,雙手結印置於丹田前,開始緩緩煉化藥力。
她周身的氣息在丹藥入腹的瞬間輕微波動了一下,然後逐漸收斂平復,像是有一層溫和的漣漪從丹田處向外擴散,慢慢撫平經脈中的淤堵和紊亂。但她閉目時眉頭依然微微蹙著,顯然體內的暗傷比她面上表現出來的要嚴重得多。
桃夭夭在門口坐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姑娘也太慘了,同族欺負得也太過分了,張口災星閉口廢物,哪有這麼欺負自家族人的。
小嵐趴在櫃檯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兩隻眼睛還盯著角落裡那道單薄的背影看,聲音壓得低低的:那些人太壞了!明明是他們仗勢欺人,還反過來罵人!什麼災星剋星的,人家爹孃過世了還要拿來說嘴,惡不噁心!剛剛要不是主人釋放了一點點威壓,她丹藥都要被搶走了!她那個族弟手都伸到她面前了,就差把瓶子從她手裡摳出來了!
只只輕輕嘆了口氣,手裡還捏著那塊擦瓶子的軟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一隻白瓷瓶的瓶底,聲音溫溫柔柔卻帶著幾分感慨:看著性子很堅韌的一個人,生活得卻這麼艱難。她一個人來買藥,一個人回去,從來沒見她身邊有過什麼人。
小青靠在櫃檯邊的柱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平和地看著角落的方向,語氣波瀾不驚:修仙家族內部資源爭奪本就殘酷無情,血脈親情在修煉資源面前大多薄弱不堪。天賦好的人會引來嫉妒和打壓,天賦差的人會被棄如敝履,各人各命罷了。她這種情況,我們又不是沒見過。
三人傳音聊了一陣,角落裡正在煉化丹藥的小姑娘聽不到分毫。寧知初躺在搖椅裡重新閉上了眼,但她沒有睡著。她的神識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的位置,感知到那林允昭體內藥力正在一點點化開,淤堵的經脈鬆動了微不可察的一線,氣息從紊亂慢慢趨向平穩。她的根基確實很好——好到寧知初在心裡默默評價了一句這種根骨無論放在哪個仙門都算上等了——但築基失敗留下的暗傷也實在嚴重,丹田那處破損的痕跡就像一件瓷器上磕了一道細紋,雖然還沒碎但已經危如累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