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魚貫而入，年紀最大的十六七歲，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二三，身上穿的都是質地極好的錦衣，袖口衣襬繡著精緻的銀線暗紋，腰間掛著的玉墜佩環靈光瑩潤，一看就不是普通散修人家的子弟。為首那個少年眉眼鋒利，下頜微微揚起，目光帶著慣於居高臨下的散漫，身後幾個少男少女也都是一副這破地方有什麼好來的的神情，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著鋪面的陳設。
然後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櫃檯前那道單薄的背影上。
為首那個少年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來，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譏誚：喲，這不就是我們家族的小災星嗎？又跑來買丹藥苟延殘喘呢？
他身後一個扎著雙環髻的少女立刻捂著嘴笑出聲來，聲音尖尖的：嘖嘖，天天吃藥吃藥，築基都能築廢，真是廢物一個。
旁邊十二三歲的小男孩下巴一揚，鼻子朝天的姿態配上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刻薄程度倒是一點不輸：天生的剋星、災星，剋死爹孃，還想修煉？也配？
另一個人接話接得快：我要是你，早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等死了，還敢出來丟人現眼買丹藥修煉？
幾個半大孩子的惡意跟刀子一樣又直又白地扎過來，滿鋪子的人都聽見了。櫃檯前面那道細瘦的身影猛地僵住了。她攥著丹瓶的手指節泛白，蒼白的臉上湧起一層薄薄的紅——羞憤交織，但更多是被當眾撕扯傷疤的惱怒。她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對著為首那個少年，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咬字極重：我不是災星。我沒有克誰。我可以修煉。我沒有丟人。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骨子裡那種倔強在蒼白的面容上撐起了一面薄薄的盾。
那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最囂張，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搶她手裡的丹瓶：還敢頂嘴？你父母都被你剋死了，你這種野孩子、喪門星，也配吃丹藥？也配用修煉資源？趕緊拿來！這些資源不該浪費在你身上！
幾個人立刻圍上來，推推搡搡，動作又快又粗魯。小姑娘身形單薄，被推得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櫃檯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手裡的丹瓶被那小男孩的指尖勾到了瓶口，差一點就要脫手飛出去。
店內的氣氛在那一瞬間繃到了極點。
三小隻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小嵐兩隻手攥緊了櫃檯沿，彩色袖子的布料被他捏得皺起了一團；只只原本溫溫柔柔的小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目光在那幾個少年身上快速掃過，指間已經暗暗凝了一縷仙力；小青面無表情地站直了身子，周身的氣息驟降了三分，櫃檯附近的空氣都涼了一截。桃夭夭從門口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蒲扇被她隨手擱在桌面上，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櫃檯側面。
就在那幾個少年的手即將碰到丹瓶、衝突即將徹底爆發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籠罩了整間店鋪。
不狂暴，不兇狠，甚至稱不上凌厲。它只是著，以絕對的層級壓制密密麻麻地裹住了門口那六個人，從頭頂到腳底，不留半點縫隙。所有喧譁、笑聲、嘲諷、推搡的動作，在一瞬間同時凍結了。
門口那群錦衣少年少女的臉色從桀驁不馴變成了煞白。年紀小的那個男孩伸出去搶丹瓶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微微發抖，既收不回來也遞不出去。兩個少女互相攥著對方的手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為首的少年渾身僵硬，額角沁出一層冷汗，後背的衣衫在眨眼間就溼了一塊。他們平日裡在族中橫行慣了，仗著家族之勢在同輩中從未吃過虧，還從未感受過這種如同山嶽壓頂般毫無反抗餘地的壓制。每個人的腦子裡此刻都只有一個念頭——動不了。真的動不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砧板上，連抬頭看一眼威壓來源的勇氣都攢不起來。
整間店鋪鴉雀無聲，連牆角的蟲鳴都彷彿被掐斷了。丹瓶在半空中微微懸停了一下——方才小嵐已經催動了術法取丹，此刻術法未收，那隻白瓷瓶就懸在小姑娘身旁，瓶口微傾，三枚清淤丹還沒有完全飛出。
寧知初依舊躺在搖椅裡。
她甚至沒有改變姿勢。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垂著，另一隻手擱在膝上。整個人鬆弛得像曬了整日太陽的懶貓，連坐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她的眼皮沒抬，聲音從搖椅的方向平平地飄過來，不輕不重，帶著一股子顯而易見的漫不經心。
要打，出去打。別在我店裡鬧。
五個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攆一隻蹭門檻的野貓。但那股威壓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又沉了三分，門口那六個少年人人額角滾汗，年紀最小的那個男孩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族姐一把拽住胳膊才勉強站穩。
為首的錦衣少年渾身一激靈。他平日裡在族中聽長輩提過這條街上的丹藥閣——那間鋪子的人深淺莫測，跟尋常散修不一樣，你們平日裡少去那邊生事。當時他左耳進右耳出，覺得不過是長輩們太過謹慎，一間小鋪子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此刻他才明白，長輩那幾句話是在救他的命。
他腦子轉得飛快，嘴皮子動了一下，旁邊那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還沒從驚嚇裡緩過神來，硬撐著一口氣想找回場面，啞著嗓子擠出來半句：你、你敢管我們家事？我們是林家子弟——
話沒說完，為首的少年厲聲截斷了他：閉嘴！
他一把將那男孩拽到自己身後，用力之大男孩的手腕都被攥出了一圈紅印。他顧不上別的，也沒有任何再糾纏的念頭，他現在只想著怎麼把這六個人全須全尾地帶出這間鋪子。他朝搖椅的方向深深躬身，姿態低到了塵埃裡，聲音恭敬得近乎發顫：前輩恕罪，是我等年少無知，肆意喧譁、不懂規矩，貿然驚擾前輩清修與店鋪生意，我等知錯，日後絕不再犯。
身後幾個弟妹一愣，隨即也慌忙跟著彎下腰去，姿勢參差不齊，有的鞠躬有的抱拳有的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但沒有人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寧知初依舊連眼神都沒分給他們一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輕輕抬了一下，撤去了那股籠罩在眾人身上的威壓，同時淡淡地吐了一個字：
是！我等立刻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