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街上的日光漸漸熱烈起來，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白晃晃的亮。客人的流量明顯少了，只剩街角賣涼茶的大娘還在撐著傘招呼生意，其他攤販大部分都收了攤去陰涼處歇著了。桃夭夭的粥碗早就空了，她又剝了一顆靈果丟進嘴裡嚼著，含糊地說：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今天好清閒，都沒什麼客人上門。
清閒還不好？小嵐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快擠出來了，總比剛開張那陣子忙得腳不沾地、笑得臉都僵了要好。那時候天天盼著客人少一些，現在客人真的少了，我反而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你這人就是閒不住。桃夭夭把果核丟進旁邊的碟子裡，又拿了一顆，不過也確實，這種不忙不閒的節奏才最好，有活幹又不用拼命。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小青站在貨架邊翻丹方冊子，忽然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用餘光掃了一下門口的方向，然後極輕地說了一句：來了。
小嵐還在打哈欠，聞言動作一滯，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順著小青的目光朝門口看去。只見街口方向，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沿著牆根慢慢走過來。日光落在她肩頭，把那件粗布衣裙染成一片乾淨的淺灰色，她低著頭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丹藥閣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林允昭今日換了一身乾淨些的粗布衣裳，領口袖口都漿洗得發白，但整整齊齊沒有一處皺褶。她臉上依舊是那抹揮之不去的蒼白，唇色淡得幾乎跟膚色融為一體，但今天的狀態比昨天略好一些——至少眼底那層灰濛濛的疲憊淡了一分。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而是抬眼朝店內望了一圈，確認昨天那群人不在裡面，彷彿這才鬆了口氣，然後邁步跨過門檻。
小嵐看到她進來的時候，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他確實記住了小青的叮囑，沒有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來。他維持著跟對待普通客人一樣的態度，聲音如常地招呼了一句：來了。
林允昭微微點了點頭，走到櫃檯前站定，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姿態端正得像是進學堂面見夫子。她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小布袋，開啟口從裡面數出仙石放在櫃檯上，然後對著櫃檯裡的只只和小嵐說：麻煩掌櫃，兩枚清淤丹，三枚養脈丹。
一共三十枚下品仙石。只只報出價格，抬手輕揮術法，貨架中段兩隻白瓷瓶同時浮空而起，五枚丹藥在半空中排隊般懸停了一瞬，然後輕輕落在櫃檯檯面上，丹丸圓潤飽滿，藥香清正平和。
林允昭把丹瓶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握，確認丹藥無誤，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目光朝店內那個角落的方向——昨天她靜坐煉化的那個位置——瞥了一眼，然後抬眼看向搖椅的方向。
前輩，可否允許我依舊在店內靜坐煉化？她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一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我外出的話要途經林家子弟經常出沒的街巷，我怕半路上再遇到他們。我不會發出動靜，也不會打擾店鋪接待客人。
寧知初靠在搖椅裡看了她兩息，目光平靜無波，然後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多謝前輩。林允昭的眉眼舒展了一線，像是終於落下了一塊小石頭。她提著衣襬走到昨天坐過的那個角落裡坐定，把丹瓶放在膝上，取出一枚清淤丹送入口中，閉眼結印，周身的氣息緩緩收斂平復。
大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只把櫃檯上的仙石收進錢匣，順手又把剛才取丹的兩隻瓶子放回架子上歸位。小青合上丹方冊子去後院續了一壺新茶端到桌面上。小嵐趴在櫃檯上假裝翻一本雜談錄，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餘光總往角落那邊飄——他看到林允昭的眉頭在丹藥入腹後的幾息間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反覆了兩次才趨於平穩。那是丹藥在修復舊傷時的正常反應，過程絕算不上舒服，但她的臉上連一滴多餘的汗都沒有冒。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裡，店裡陸陸續續又來了兩撥客人。一個是蘇婉清那邊介紹過來的熟人，說是聽蘇掌櫃提了好幾次這家丹藥鋪，特意過來看看；另一個是城北的老散修，路過門口聞到藥香就進來了，買了三枚固本丹走了。兩撥人都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林允昭——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一個小姑娘坐在角落裡煉化丹藥，在修士開的店鋪裡也不算多稀罕的事。
兩撥客人走完之後，店裡再度空閒下來。桃夭夭把椅子從門口拖回桌邊坐下，剝著第三顆靈果，聲音壓低了些，純屬閒聊的口氣：說起來，她每次煉化丹藥都選在咱們店裡，也是沒辦法的事。城外山林不安全，林家的人極有可能埋伏堵截；回林家宅院更是等於自投羅網，那群人天天在院子裡等著找她麻煩。偌大一座長風城，她竟找不到一處可以安心打坐的地方。
只只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搭在水盆邊上：有家不能回，城外不敢去，只能借我們店鋪這一方角落短暫安身，想想也著實不容易。我昨天聽蘇掌櫃說完那些事，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總覺得她這個年紀不該扛這麼重的擔子。
可她不扛也沒人替她扛。小青靠在櫃檯側面，手裡握著一杯新沏的靈茶，看著角落那道閉目打坐的單薄身影，她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要麼撐下去，要麼倒下去。她能撐到今天，說明她心裡那個要活下去的念想一直沒斷過。
小嵐趴在櫃檯上聽了這一通，忍不住開口反駁了一句：你們怎麼越說越沉重了？我倒是覺得，她能找到咱們這間鋪子來買丹、來借坐，本身就是個聰明的選擇。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她肯定早就知道這條街上有間丹藥閣，知道咱們這店不簡單，知道林家那群人不敢在咱們這兒撒野。所以她來咱們店，既買了丹又找了個安全的打坐地方，一舉兩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