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句話說得倒是難得在理。小青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你說得對，她能活到現在還活得這麼清醒，本身就說明她不止有韌性，腦子也很好使。
幾人正小聲閒談著，角落裡的林允昭緩緩睜開了眼。她做了幾個深淺有序的吐納，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臉上的蒼白比進來時消退了一線，至少唇間多了一層淺淺的血色，但周身纏繞的那種沉痾鬱結依然厚重，幾枚普通丹藥只能緩解表象，無法觸及根本。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還剩兩枚未服用的丹瓶，仔細收進了儲物袋裡，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櫃檯前面朝眾人微微欠身道謝：多謝諸位容我在此打坐。每次過來都要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寧知初從搖椅裡抬了抬手，語氣隨意：無需反覆道謝。只要你不擾亂店鋪秩序，在店內空閒時靜坐無妨。
林允昭聽了這話卻沒有立刻走。她垂著眼像是在想什麼，片刻後伸手探進儲物袋裡摸出了一件小東西，輕輕放在櫃檯上。那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淺青色小石片，約莫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磨得圓潤整齊，正中央刻著一道簡潔的靈紋。線條不算複雜，但紋路走向工整細緻，每一處轉角和收尾都處理得乾淨利落。石片本身材質普通，是長風城外山溪裡常見的那種河灘石，靈性微弱，算不上什麼值錢物件，但對於一個身無長物的十四歲小姑娘來說，大概是手上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我沒有多餘的仙石當做謝禮。她把石片往櫃檯中心輕輕推了一寸，這是我早年親手打磨的引靈石，效果不算頂尖，但引聚周圍微薄靈氣的速度尚可，聊表謝意。
小嵐連忙擺手，聲音不自覺快了幾分：不用不用，我們不是要你的東西，你收回去吧。我們就是給你一個坐的地方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林允昭卻沒有把手收回去，反而固執地又把石片往前推了一點：若是不收下，我心裡過意不去。承蒙收留我在此靜坐多次，這份情我記著。引靈石雖然不值什麼仙石，但刻在裡面的靈紋是我一筆一劃雕出來的，沒有偷工減料。
小青拿起那枚石片在指間翻轉著看了看，然後放在燈光下對著光照了照靈紋的刻痕深淺，客觀地評價了一句：靈紋打磨得工整，線條有力不斷續，以你的處境和修為，能做出這個已經很用心了。
寧知初坐在搖椅裡看完了這一幕，便對著只只輕輕點頭示意收下。只只便伸出雙手接過那枚引靈石放進櫃檯下面的小抽屜裡，朝林允昭溫柔地笑了一下：我們收下了，多謝你。
見對方當真收下了石片，林允昭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下來了一截，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小包袱。她又鄭重地朝搖椅的方向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我下次來的時候還會帶一枚打磨好的引靈石來，跟這一枚湊成一對，放在你們櫃檯上正合適。
然後她邁步出了門，這次沒有沿牆根低頭走，而是挺直了背，順著街道往城東的方向慢慢遠去了。日光落在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上，給她的背影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
她走遠之後，店內安靜了幾息。小嵐拿起了剛才被收進抽屜的那枚引靈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拇指在光滑的石面上輕輕摩挲著那幾道靈紋的刻痕。他的表情帶著點複雜的感慨：唉，她過得這麼拮据，還非要拿出東西來答謝。明明我們只是允許她坐一會兒而已，又沒給她什麼大恩大惠。
桃夭夭把那顆靈果最後一口吃完了，把果核丟進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做人的底線嘛。有些人受了人家的好就當是白得的，心安理得；有些人受了一點點照顧就覺得欠了人情，不還回去晚上睡不著覺。她應該是後一種。
小烏龜趴在櫃檯角落，正慢吞吞地啃著第二塊靈蜜糕，聞言終於從糕點上抬了抬頭，嘴角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它伸舌頭舔了一圈嘴，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修仙中，欠人情債有時候比欠下仙石還要麻煩。仙石還了就算了，人情債你還了別人還不一定覺得夠。她這般分得清界限的做法，倒是很清醒。這個歲數能想明白這事，不簡單。
寧知初一直坐在搖椅裡沒動，手裡那壺靈茶續了第三回了。她聽到小烏龜的話，嘴角勾了一下，終於緩緩開口：龜前輩說得沒錯。不過你們想過沒有——她來我們店裡借坐煉化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步棋。
三小隻同時轉過頭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茫然和好奇。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們深淺。但那天傍晚林家那幫人鬧了一場之後，她應該就看清楚了。寧知初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分析道，林家那群小輩對我們店裡的人有忌憚，我們一齣手他們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這說明——在長風城裡，我們這間鋪子是少數能讓林家低頭的地方。她是個聰明人，從那天之後就認準了這一點。
小嵐的眉毛越聽挑得越高：你是說……她不是單純來避難的？
避難是真的，但選我們這兒避難不是偶然。寧知初把茶杯擱回旁邊的几上，她知道林家不敢輕易得罪我們，所以她來我們店裡待著，等於給自己找了一層無形的保護。城外不敢去、家不能回，那就躲在一個林家不敢動的地方。她得到的是一份安全，付出的是一枚刻了靈紋的引靈石。她的手指在搖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目前她得到的，可比付出的多得多。她心裡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三小隻聽了這番話，各自沉默了幾息，表情從起初的茫然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小嵐把引靈石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這回看的不只是靈紋的美醜，而是想著這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伏在桌前一筆一劃地打磨石片、雕琢靈紋的樣子——那裡面除了感激，是不是也存著幾分我要回報得配得上我得到的東西的分寸感。
小嵐放下石片，忽然笑了一下：嘿，這麼說來，咱們都小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