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囂驟然被一股更深的騷動撕裂。人群如遭巨石投入的池水，驚惶地向兩側翻湧退讓，露出一條通路。幾個身著夜市制式黑短褂的身影，腰間別著造型古怪的儀器，正粗暴地推搡開擋路的看客，徑直撲向灰衣老者的攤位。為首者是個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人，眼神銳利如鷹隼，胸口一枚銀質滴漏徽章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的目光掃過攤位前的空地，掠過老者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最終，如鷹爪般攫住了黑布上那塊孤零零的黃銅懷錶。
“老鬼，”鷹眼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般穿透嘈雜，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抽成’的時辰到了。這地段的‘人氣’費，該清了。”
老者緩緩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轉向來人，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只是在看一塊無知無覺的頑石。
鷹眼男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臉上不見絲毫波瀾，只是朝身後一個手下遞去眼色。那手下立刻掏出一個巴掌大小、刻滿詭異符文的黑色羅盤，觸手冰涼，對準老者的攤位。羅盤上的指標瞬間瘋狂震顫，發出細若蚊蚋卻刺耳難當的嗡鳴。
“呵，”鷹眼男人發出一聲冷笑，眼神危險得像淬了毒的冰稜，“‘胃口’不小啊，老鬼。剛‘吞’下一個‘瞬間’，能量波動就超標這麼多？按規矩，超額部分，需以‘等價物’補足。要麼，你自掏‘存貨’，要麼……”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周圍瑟瑟縮縮的人群，最終落回老者身上，威脅赤裸而直接，“就用你這塊‘老夥計’抵債，如何？”
老者的眼珠依舊渾濁死寂，彷彿對方的話語不過是拂過朽木的微風。他既不回應，也無動作，枯槁的身軀在攤位後僵立，活像一截被遺忘的朽木。
鷹眼男人臉上的線條繃得更緊，刻板的表情下怒意暗湧。老者的漠視，顯然觸碰了他的底線。“看來，你選了後者。”他的聲音徹底失去溫度，冷得像金屬摩擦，“動手。”
指令既出，兩名手下立刻上前。一人緊握那嗡鳴的黑色羅盤，對準懷錶猛地按下，羅磁碟機代號文驟然亮起幽暗血光；另一人則從腰間抽出一根纏繞銀絲、頂端嵌著透明晶石的短棒，毫不猶豫地朝黑布上的懷錶戳去！
晶石短棒距懷錶錶殼僅餘一線之際——
“嗡——！”
一股遠比先前吞噬那女人時更為凜冽、更為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自懷錶迸發！那並非尋常氣流，而是純粹到極致的能量衝擊，瞬間席捲了攤位周遭數米之地。持羅盤與短棒的兩名手下首當其衝，如受重錘，悶哼著踉蹌後退，手中儀器光芒驟黯，短棒頂端的晶石更是“咔嚓”一聲，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即便是鷹眼男人，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震得臉色微變，下意識後退半步，銳利的鷹眸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攤位周圍的燈籠劇烈搖曳，光線扭曲、凍結，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啃噬。近處的看客彷彿被萬千冰針刺中，齊齊打了個寒顫，驚恐地捂著頭後退，眼神中充滿了混亂與劇痛。
而那塊黃銅懷錶，此刻竟掙脫了地心引力，兀自懸浮於半空！表蓋“啪”地彈開，露出內部複雜而詭異的機芯。機芯深處，沒有尋常的齒輪發條，唯有一片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漩渦中心，一點慘白光芒微弱卻執拗地閃爍，宛如深淵底囚禁的最後一縷燭火。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從中瀰漫，彷彿要將周遭一切光、熱乃至聲音，盡數吞噬、塌陷。
“它在……反抗！那漩渦……在抽取老者的‘魂火’！”沈心燭失聲低呼，臉色煞白如紙，一隻手死死攥住李豫的胳膊，指節泛白。她能清晰“看”到，連線老者與懷錶的灰白色能量細線瞬間繃緊如滿弓，老者體內那本就微弱的“魂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流逝，被強行抽離，注入懷錶漩渦，化作抵抗的源泉！老者枯槁的身軀微不可察地一晃，本就灰敗的臉色徹底蒙上一層死氣，渾濁眼珠深處，最後一點光亮似也隨之熄滅。
鷹眼男人看著懸浮掙扎的懷錶與氣息愈發衰敗的老者，驚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厭惡與貪婪的複雜神色。“強行催動本源？老鬼，你真是活膩了！”他厲喝一聲，猛地扯下胸口那枚銀質滴漏徽章，毫不猶豫地按向嗡鳴不穩的黑色羅盤！
“叮！”
清脆如冰凌碎裂的鳴響。銀質滴漏與黑色羅盤接觸的剎那，羅盤上黯淡的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一股截然不同、帶著冰冷秩序感的規則之力擴散開來，瞬間與懷錶漩渦的混亂吸力悍然相撞！
兩股無形巨力在半空激烈交鋒、撕扯、湮滅。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咽，光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懷錶漩渦的旋轉明顯滯澀，吞噬一切的吸力被強行遏制、壓縮，那點慘白燭火在銀白秩序的碾壓下，瘋狂明滅，幾近熄滅。老者的身體晃動幅度更大，嘴角溢位一絲暗沉的血線，生命氣息如風中殘燭，急劇衰減。
整個攤位區域彷彿化作無形的能量風暴眼。李豫只覺胸口壓著千鈞巨石，窒息感撲面而來。周遭的喧囂早已隔絕，唯有能量碰撞的尖銳嘶鳴，以及老者在極限壓迫下，骨骼發出的細微“咯吱”呻吟。他死死盯著風暴中心：鷹眼男人臉上的冷酷，老者油盡燈枯的絕望掙扎，以及那塊在秩序與混亂的夾縫中，如瀕死心臟般激烈“搏動”的邪異懷錶。
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腦海中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這根本不是交易，是赤裸裸的掠奪與鎮壓！夜市的管理者，正以一種更強大、更冰冷的“秩序”，馴服並收割著這些危險的“詭品”，以及它們的守護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