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戒室內，白熾燈的光線冰冷刺眼，將空氣中的緊張凝固成實質。李豫猛地抬頭，眼中銳利的光芒如出鞘利劍，直刺對面的張海峰：“張主任，我訪問那些加密資料庫，是為了交叉驗證‘深淵裂隙’專案的能量特徵峰值！至於‘星塵計劃’，我有理由懷疑它與近期頻發的空間異常波動存在關聯，這一切都是為了更全面地理解我們當前面臨的——”
“住口！”張海峰猛地打斷，指節因重重敲擊桌面而泛白，發出“篤篤”的沉悶響聲，如同重錘敲在眾人的心坎上。“李豫！你必須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靈研所的研究員，不是可以隨意打探隱私的私家偵探！你的職責是在授權框架內進行研究，而非憑藉你那點捕風捉影的‘直覺’和危言聳聽的‘懷疑’，到處煽風點火，擾亂軍心，甚至妄圖觸碰研究所的最高核心機密！”
“最高機密？還是某些人掩蓋真相的遮羞布？”李豫寸步不讓，聲音因壓抑著怒火而微微沙啞，卻字字清晰，“張主任，若資料真實無誤，為何要緊急凍結我的所有訪問許可權？為何不允許我繼續驗證假設？若‘星塵計劃’當真光明正大，為何連查閱基礎歷史檔案的常規申請都會被層層駁回，石沉大海？”
“放肆！”張海峰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一絲壓抑不住的慍怒如同墨滴般在他額頭暈開。“李豫，看來你至今仍執迷不悟！鑑於你的行為已嚴重違反研究所保密條例與工作紀律，並對‘深淵裂隙’專案組的正常推進造成實質性干擾，經所務委員會臨時緊急會議決議：即日起，暫停你一切職務，進行內部停職反省，期限……待定。在此期間，你的個人終端、實驗室門禁、乃至所內居住許可權，均將被臨時吊銷。你，即刻搬離研究員專屬宿舍區。”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豫的心上。
停職反省？許可權吊銷？搬離宿舍？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敲打警告，這分明是赤裸裸的驅逐！他們不僅要掐斷他調查的線索，更要將他徹底邊緣化，從靈研所這棵大樹上，將他這根“不合時宜”的枝椏，硬生生鋸斷！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混雜著徹骨的寒意，從胸腔中噴湧而出，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燒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為靈研所出生入死，曾在“迷霧之森”的異維度裂縫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從“意識囚籠”的精神枷鎖中掙脫，換來的竟是這般卸磨殺驢的下場？僅僅因為他試圖撥開迷霧，窺見那被掩蓋的真相？
“這是誰的決定？”李豫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醞釀著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是趙啟明所長的親筆批示，還是……更高層級，那些我們連名字都無權知曉的存在？”
張海峰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複雜，似有掙扎，卻旋即被更深的冷漠所取代，如同冰封的湖面：“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李豫，我勸你好自為之。靈研所不是你可以恣意妄為的遊樂場。收起你那套不切實際的所謂‘正義感’吧，有時候，無知，反而是一種難得的福氣。”
“福氣？”李豫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尖銳的嘲諷，在空曠的懲戒室裡迴盪，“張主任，你每天埋首於這些冰冷的條文規則，殫精竭慮守護著這些所謂的‘秩序’，可曾有片刻問過自己，我們當初加入靈研所的初衷究竟是什麼？是為了守護萬千普通人的現世安寧，還是為了維護某個特權小圈子的既得利益，甚至……淪為某些潛藏在陰影中的黑暗存在的幫兇與爪牙？”
“你！”張海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指直指李豫的鼻尖，“李豫！你的思想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危險偏差！看來簡單的停職反省還遠遠不夠！”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內部通訊器，指腹用力按下通話鍵，厲聲喝道：“安保部！立刻派人到懲戒室來！將李豫研究員‘請’出中樞大樓，並‘護送’他即刻搬離宿舍區，不得延誤！”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聲冰冷的“收到”。片刻後，兩名身著黑色制式安保服、面無表情如同雕塑的彪形大漢應聲而入，一左一右，如兩尊門神般肅立在李豫身後，無形的壓力瞬間瀰漫開來。
李豫緩緩站起身，脊樑挺得筆直，沒有絲毫反抗的意圖。他清楚，此刻在這裡爆發，除了徒增笑料與更深的構陷，毫無意義。拳頭永遠解決不了最核心的問題，只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泥潭。他的目光如炬，冷冷掃過張海峰那張寫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官僚面孔，最後，定格在窗外那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沉悶壓抑的天空上。
那天空，陰沉得如同巨大的鐵幕，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冷漠的巨眼，正透過層層疊疊的陰霾，俯瞰著這發生在方寸之間的鬧劇與不公。
秘密聯盟！
一個名字如同毒蛇般在他腦海中閃過。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背後定然有秘密聯盟的黑手在操縱！他們的觸手，早已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紮根在了靈研所這棵看似堅不可摧的大樹內部！他們在恐懼，恐懼他不顧一切地挖掘出“深淵裂隙”專案背後隱藏的駭人真相，恐懼那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被公之於眾！
“我不會放棄的。”李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交擊般的斬釘截鐵與決絕，像是在對張海峰宣告，更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血誓，“無論你們動用何等卑劣的手段，都絕不可能阻止我追尋真相的腳步。真相，總有一天會衝破所有的黑暗與謊言，大白於天下！”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臉色鐵青的張海峰，以及那兩個面無表情的安保人員。他挺直了不屈的脊樑，在兩名安保人員一左一右的“護送”下——或者說“押解”下，一步步，沉穩地走出了這間充斥著冰冷與背叛的懲戒室，走出了這座曾經承載了他所有的榮譽、夢想與希望，如今卻瀰漫著腐朽氣息與驚天陰謀的中樞大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卻又像是踏向一條未知卻註定充滿荊棘的道路。
……
靈研所外圍，街角一間毫不起眼的咖啡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氣，卻驅不散角落裡的那一絲落寞。
午後的陽光透過積著薄塵的玻璃窗，在原木桌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同破碎的拼圖。李豫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曾經氤氳著熱氣的拿鐵早已涼透，奶泡也已塌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換上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便服，少了研究員制服的嚴謹與榮光，卻多了幾分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落魄和蕭索。
被那兩名安保人員“護送”出靈研所的整個過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屈辱與冰冷。昔日在走廊裡點頭致意、實驗室裡並肩作戰的同事，此刻都化作了一道道冰冷陌生的牆壁，紛紛側目，卻無人敢與他對視，彷彿他是什麼能夠傳染的瘟疫。他回到曾經溫馨的單人宿舍，發現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已被粗暴地打包成幾個紙箱，門口站著的另一名安保人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直到他沉默地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那扇曾經象徵著身份與歸屬的熟悉大門。
他，李豫，曾經的靈研所新銳研究員，“深淵裂隙”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如今，成了靈研所迫不及待想要甩掉的“棄子”。
憤怒如烈火烹油，在胸腔中熊熊燃燒；不甘似毒蛇噬心，啃噬著他的理智；委屈若潮水洶湧，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他甚至開始茫然地自問，自己這一路捨生忘死，苦苦追尋的這一切，這所謂的真相，真的值得嗎？值得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嗎？窗外的陽光明明溫暖，他卻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四肢百骸，緩緩蔓延至心臟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