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掠過玻璃窗，將窗外的梧桐葉洗得發亮。咖啡館裡光線昏黃，空氣中浮動著濃郁的藍山咖啡香，混合著舊書頁的黴味。李豫攪動著杯底早已冷卻的咖啡，金屬勺與骨瓷杯壁碰撞出單調的輕響，像他此刻沉鬱的心境。
就在這時，門上的風鈴突然發出一串清越的脆響。一股帶著雨意的冷風捲了進來，一個清冷的身影逆著光，推開咖啡館的門，徑直向他走來。
沈心燭。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長裙，裙襬掃過地面時帶起細碎的風，彷彿一朵不惹塵埃的雪蓮。臉上慣常的疏離感像薄冰覆在玉瓷上，唯有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裡，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像薄霧漫過湖面，而湖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如同被雲絮半掩的星子。
她在李豫對面的座位坐下，白色裙襬鋪展開，與深色的木紋椅面形成鮮明對比。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拂去肩頭沾染的微溼雨珠，她直接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對不起，李豫。你的許可權被凍結，我事先沒有收到任何訊息，沒能阻止。”
李豫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沈心燭在靈研所的地位向來特殊，她不僅是基因序列解析領域的頂尖研究員，更據說能直達天聽，與幾位神秘的高層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絡。連她都事先毫不知情，可見這次針對他的行動，策劃得何等周密，何等突然，簡直像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獵殺。
“這不怪你。”李豫搖了搖頭，聲音因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他們既然下定決心要搞我，自然會做得滴水不漏，連風都透不出去。”
沈心燭聞言，輕輕咬了咬下唇，那抹歉意更濃了些。她從隨身的黑色皮質手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金屬隨身碟，銀灰色外殼，邊緣磨出細密的啞光。她將隨身碟輕輕推到李豫面前，指尖在包鏈上繞了半圈，才低聲道：“這是‘深淵裂隙’專案最近三個月的部分原始資料備份，還有專案組核心成員的近期活動記錄——包括他們的非公開通訊日誌。我動用了一些‘特殊渠道’才拿到的，風險不小。”
李豫的心猛地一跳，胸腔裡像是有火星噼啪炸開。他看向沈心燭，她的眼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她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冒險幫助自己？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李豫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桌面傳來，“如果被發現，你會被直接劃入‘叛徒’名單，靈研所的清洗手段，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沈心燭截斷他的話時，眼尾微微泛紅，卻亮得驚人，“李豫，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在評審會上提出的質疑，那些關於能量轉化曲線的異常波動，我也注意到了。‘深淵裂隙’專案的能量轉化率提升得太詭異了，像是硬生生用資料堆砌出來的空中樓閣，完全超出了現有理論的極限。這裡面一定有問題，一個足以動搖根基的大問題。”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憤怒，連聲音都微微發顫：“他們可以打壓你，排擠你，剝奪你的一切榮譽和許可權，但他們不能玷汙科學！不能拿無數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如果‘深淵裂隙’的穩定係數報告是假的，真的被他們動了手腳，一旦能量過載失控，整個第七區都會變成人間煉獄！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沈心燭眼中閃爍的怒火，那是純粹的、對科學被褻瀆的憤怒，李豫心中那股幾乎被絕望熄滅的火焰，彷彿被投入了一捧乾燥的薪柴，重新噼啪燃起，火光映亮了眼底的陰霾。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至少，沈心燭還站在他這邊，這個平日裡清冷如月的女子，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劍，願意與他並肩對抗那龐大的黑暗。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隨身碟。金屬外殼入手冰涼，彷彿還帶著沈心燭指尖的餘溫，卻奇異地有一股暖流，順著掌心的紋路，緩緩注入他的心底，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意與沮喪。
“謝謝你，心燭。”李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無比真誠。
沈心燭微微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那裡面有擔憂，有鼓勵，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不過，李豫，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現在被停職，所有核心許可權全部凍結，幾乎等同於被踢出了靈研所這個核心圈子。沒有資源，沒有人手，沒有平臺，想要繼續調查，無異於徒手鑿冰，難如登天。”
這正是李豫目前面臨的最大困境。靈研所就像他的鎧甲和戰場，離開了那裡，他就像失去了翅膀的雄鷹，空有一身搏風擊雨的力量，卻難以施展。而那個潛藏在暗處的秘密聯盟，勢力龐大，盤根錯節，他一個光桿司令，如何與之抗衡？拿什麼去抗衡？
李豫沉默了。他轉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玻璃上水流蜿蜒。窗外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霓虹燈光在雨幕中暈染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臉上洋溢著對生活最樸素的憧憬，或是為柴米油鹽而煩惱，他們對靈研所內部的暗流湧動，對那個潛藏在世界陰影中、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聯盟，一無所知，活得簡單而安穩。
難道，就要這樣放棄嗎？
讓那些蛀蟲繼續在靈研所內部腐蝕根基，將國之重器變成謀取私利的工具？讓秘密聯盟的陰謀得逞，任由那個可能毀滅一切的“深淵裂隙”專案繼續推進？
不！
絕對不行！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起了在“迷霧之森”行動中為掩護他而犧牲的戰友老趙，他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信任與不甘；想起了那些被“意識囚籠”實驗折磨得失去神智的無辜者，他們空洞的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想起了自己加入靈研所時，在莊嚴肅穆的星條旗下許下的誓言——用生命守護這個世界的真實與安寧，絕不容許黑暗侵蝕光明。
這不僅僅是他的職責，更是他刻在骨頭上的信念！是他心中那片不容觸碰的逆鱗！誰碰，他就跟誰拼命！
“我不會放棄。”李豫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像一柄重錘砸在堅實的地面上，“越是打壓我，越是想讓我屈服，我就越要查下去！他們越是急於掩蓋，就說明那個秘密越重要，越見不得光！”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瞬間劈開了籠罩在心頭多日的陰霾。
“他們可以剝奪我的許可權，把我趕出靈研所，甚至可以毀掉我的名譽，但他們無法剝奪我的大腦，無法阻止我思考，更無法阻止我調查真相的決心。”李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既然正面戰場走不通，那我就換一條路，一條他們意想不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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