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864章 斷雲絕路,露草鴉果(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9個月前

鉛灰雲絮浸墨沉,沉沉壓在黛青巒嶂之上,連最後一縷天光也被揉碎了吞進雲腹。山風捲著冰碴子,像千百頭鬃毛倒豎的餓獸,在嶙峋怪石間橫衝直撞,嘶吼著捲起碎石枯草,鞭子似的抽打在李豫和沈心燭身上——他們的衣衫早被撕扯得襤褸,皮肉上新舊傷痕疊著,血痂混著泥汙,在寒風裡凍得發硬。

這條路,他們已走了七天。

七天前,驚濤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他們踩著斷刃與屍骸殺出城門時,身後是禁軍的鐵蹄與影閣的毒箭。李豫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劈砍,沈心燭則攥著殘缺的輿圖,在岔路口三次逆轉方向,硬生生將追兵甩進了瘴氣谷。可代價是,糧袋被流矢射穿,水囊在墜崖時摔裂,如今兩人只剩半塊凍成石頭的麥餅,和水壺底那圈泛著鹽霜的乾涸水漬。

斷雲峰,名副其實的絕地。

沒有路徑,沒有炊煙,只有刀削般的峭壁直插雲霧,深谷裡飄著腐木的腥氣,連風都帶著股噬人的寒意。前幾日還能嚼兩口乾糧、喝幾口山泉,今日太陽偏西時,沈心燭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喉間湧上腥甜,猛地彎下腰咳嗽起來。

“咳……咳咳……”她咳得像要把肺都嘔出來,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指節攥得發白,連裹在身上的青衫都被扯得簌簌響——那衣衫原是新裁的,如今袖口磨爛了,下襬撕成了條,泥汙裡還沾著驚濤城的血點子。山風趁機往領子裡鑽,她打了個寒噤,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起來。

李豫猛地停步,轉身時玄色勁裝的破袖掃過石稜,帶起一陣塵土。他左臂的傷又在作痛,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影閣殺手留下的,沈心燭用草藥和布條纏了三層,可此刻布條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珠正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圓點。他臉色比巖壁還白,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唯獨眼底那簇火,像寒夜裡煨著的炭,雖微弱卻執拗。

“怎麼樣?”他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能撐住?”

沈心燭咳夠了,抬起頭時,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搖了搖頭:“老毛病了,風吹著就犯。”目光落在他滴血的左臂,眉頭蹙得更緊,“倒是你,傷口又裂了?我包裡還有點金瘡藥……”

“省著。”李豫打斷她,喉結滾了滾,別開眼,“現在不是上藥的時候。”他轉頭掃過四周,視線像鷹隼般掠過每塊岩石、每叢灌木——斷雲峰的風太烈,連飛鳥都不肯停留,更別說獵物了。他忽然低罵一聲:“得找地方避避風,弄點水。再耗下去,不等影閣追來,咱倆先凍成冰雕。”

沈心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眼睛一亮,指向左前方一處凹進去的山坳:“那裡!”

山坳背對著風口,幾叢矮矮的植物貼著地面生長,葉片肥厚如碧玉,邊緣凝著細碎的銀霜。“是凝露草。”她聲音裡摻了點不易察覺的顫,“祖父的醫書裡寫過,這種草夜間能凝露,葉片上的露水……能解渴。”

李豫沒多問,只吐出一個字:“走。”

他伸手攬住沈心燭的腰,半扶半架著她往山坳挪。腳下的碎石被凍得溜滑,沈心燭的靴底磨穿了,石子硌得她腳心發疼,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李豫死死拽住。山風依舊在頭頂咆哮,捲起的沙礫打在臉上,疼得像針扎。

總算挪進了山坳。風果然小了,巖壁上掛著冰稜,寒氣順著石縫滲出來,倒比外面的狂風多了幾分安穩。李豫將沈心燭往背風處一扶,自己靠上岩石,粗重地喘息——左臂的傷口疼得更兇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肉裡鑽。沈心燭卻顧不上歇,蹲下身撥開凝露草周圍的碎石,指尖觸到葉片時,猛地縮了縮手。

“冷……”她小聲嘟囔,卻立刻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拂過葉片。那露水真多,在夕陽下閃著碎鑽似的光,順著葉片邊緣往下滾,在枯草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她眼睛亮起來,從揹包裡翻出塊布片——那是她貼身的中衣撕的,還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如今也沾了泥汙。

“有露水!”她聲音發顫,用布片輕輕貼著葉片,像捧著稀世珍寶,“李豫,你看!”

布片很快溼了一小塊,她將布角湊到唇邊,輕輕吮吸著。那露水帶著草葉的清苦,卻比什麼瓊漿都甘甜,她貪婪地嚥下去,喉間的灼痛竟真的緩解了些。然後她立刻將布片遞到李豫面前,眼裡的光比露水還亮:“你喝。”

李豫皺眉,推回去:“你先喝。”

“我是女子,耗得少。”沈心燭固執地舉著布片,指尖凍得發紅,“你得留著力氣……萬一影閣追來了呢?”她聲音低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懇求,“聽話,喝了。”

李豫看著她蒼白的臉,又看看那塊溼淋淋的布片,喉結動了動,終是接過來。露水不多,剛夠潤潤乾裂的嘴唇,可那點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竟讓他緊繃的神經鬆了一瞬。他將布片遞回去時,沈心燭已經又擦了幾片葉子,布片比剛才更溼了些。

兩人輪流吸著露水,直到最後一片凝露草的葉片也變得乾澀。沈心燭放下布片,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李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山坳外是茫茫的亂石坡,連只飛鳥都沒有。

“食物……”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鬱。

沈心燭卻忽然站起身,望向頭頂的巖壁。那裡有道石縫,幾株深綠色的藤蔓正從縫裡鑽出來,藤上掛著幾顆小果子,紫黑得像凝血,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她臉色猛地變了,往後退了半步,撞在李豫身上。

“那是……血鴉果?”她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

李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擰成了結:“能吃?”

沈心燭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掙扎:“祖父說,血鴉果性烈,有大毒……少量能提神,可多吃一口,就會心悸、幻覺……”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耳語,“嚴重的,會七竅流血而死。”

山風又刮起來,捲起石縫裡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邊。夕陽徹底沉下去了,最後一絲光也消失在雲後,斷雲峰的夜色,正像墨汁一樣,緩緩漫過他們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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