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潑墨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卻被下方蒸騰的煙火氣硬生生燒穿一個喧囂的窟窿。李豫與沈心燭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如兩條逆流的魚，眼神警惕如鷹隼，掃過兩旁鱗次櫛比、燈火搖曳的攤位。
此地便是“鬼市”——官方喚作“星光夜市”，但圈內人皆知，當日頭徹底沉入地平線，午夜的鐘聲敲響，某些攤位便會悄然易主，售賣之物也從尋常小吃、玩具，蛻變為一些……遊走在陰陽邊緣的微妙玩意兒。他們此行，正是為追查一樁離奇失蹤案，線索如蛛絲，最終指向了夜市深處，一個據說只在特定時刻顯現的“奇物攤”。
“線報說，攤主是個獨眼老頭，專售些來路不明的古董，”沈心燭壓低聲音，氣息拂過李豫耳畔，她今日套了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隨意束成馬尾，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唯有那雙明眸，亮得像暗夜裡的貓眼石，捕捉著每一個異常的蛛絲馬跡，“你說，那老頭會不會就是關鍵？”
李豫微微頷首，一身黑色休閒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即便在擁擠人潮中也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他未多言，只是長臂微伸，不著痕跡地將沈心燭圈在相對安全的內側，同時側身避開一個端著糖炒栗子、險些撞到她的莽撞孩童。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一枚古銅鑰匙——那是失蹤者留下的唯一遺物，冰冷的觸感下，彷彿藏著某個不可告人的“交易”秘密。
夜市的空氣濃稠如粥，混雜著烤串攤肥瘦相間的油脂滴落炭火的焦香、奶茶鋪甜膩得發齁的奶蓋味、廉價香水與汗水交織的酸腐氣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牌瘋狂閃爍，紅的、綠的、藍的光線像打翻的調色盤，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鬼魅。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孩童尖利的嬉鬧聲、骰子在瓷碗裡碰撞的脆響……匯成一曲充滿市井生命力卻又混亂不堪的交響。
他們已在這片光怪陸離中穿梭近一個時辰，依循線報所示方位，獨眼老頭的攤位理應就在左近。但目之所及，盡是琳琅滿目的小吃攤、亮閃閃的飾品攤、以及攤主聲嘶力竭吆喝的套圈遊戲……那些攤主，無一例外，都是鮮活的“人”，眼神里或帶著生意人的精明算計，或透著深夜營生的疲憊倦怠，與“奇物”二字，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會不會線報有誤？”沈心燭秀眉微蹙，語氣裡透出幾分焦躁，她踮起腳尖，試圖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更深處，“或者……時辰未到？”
李豫眉頭亦緊了緊。他素不輕易懷疑情報，但若非如此，眼前的景象又作何解釋？他掏出手機，螢幕幽光映亮他冷峻的側臉——十一點五十。距離傳說中的午夜，僅剩十分鐘。“再往前走走，”他沉聲道，目光如炬，“注意那些……看起來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攤位。”
所謂“不協調”，是他們這類人獨有的判斷準則。在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夜市裡，那些真正不屬於“陽間”的存在，總會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宛如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上，不慎滴落的一滴墨，突兀，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們繼續前行，迎面撞上個打扮成小丑模樣分發傳單的人。那小丑妝容慘白得像剛從墳裡爬出來，咧嘴笑時，嘴角咧到耳根，笑容卻僵硬得如同劣質面具，那雙彩繪的眼睛裡，更是空洞無物，沒有絲毫活人的溫度。沈心燭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李豫的胳膊，指尖冰涼。李豫不動聲色地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眼神冷冽地掃過那小丑，對方卻彷彿毫無所覺，機械地遞過傳單，飄然而去。
就在此時，一縷若有若無、卻異常奇異的香氣，如遊絲般鑽入鼻腔。不同於烤肉的煙火氣，也不同於花果的甜香，那香氣初聞清雅，細品卻帶著蝕骨的甜意，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深處，勾起人內心最隱秘、最慵懶的渴望——一種想要放下一切，沉沉睡去，甚至……忘記一切的衝動。
“你聞到了嗎？”沈心燭猛地停下腳步，眼神有瞬間的迷離，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分辨著香氣來源，四處張望，“好特別的香味……”
李豫亦凝神細嗅。那香氣讓他緊繃的神經莫名一鬆，連日追查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心底竟真的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渴望將這一切煩憂都拋諸腦後。他猛地甩了甩頭，眼中寒光一閃，強行壓下那股異樣的感覺，目光銳利如鷹，搜尋著香氣的源頭。
前方，一個不起眼的拐角處，幾家燈火通明、喧囂熱鬧的小吃攤之間，竟夾著一個格格不入的攤位。
那攤位沒有亮眼的燈泡，只懸著一盞造型古樸的六角宮燈，燈穗低垂，散發著微弱的、近乎幽藍的光暈，彷彿是從另一個時空借來的光。燈籠上並無任何字樣，樸素得近乎詭異。攤位極其簡陋，一張老舊的八仙木桌，配著兩把竹椅，桌上孤零零放著一個看不出材質的陶土罐子，罐口蒙著層薄薄的紗布，旁邊散落著幾隻粗瓷碗，碗沿甚至還有細微的磕碰痕跡。
攤主背對著他們，身形佝僂，穿著件灰撲撲、樣式古老的斜襟布衫，一頭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蓬亂，隨著夜風微微晃動。
最詭異的是，這攤位明明處於人流往來的通衢，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籠罩，過往行人竟無一人駐足，甚至無人多看一眼，彷彿那攤位和攤主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空間。它就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孤島，一個被無形屏障隔絕開來的獨立世界。
“就是那裡。”李豫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那股奇異的香氣，正絲絲縷縷，從那個攤位飄來。而且，攤主的背影……並非情報中所說的“獨眼老頭”。
沈心燭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太奇怪了，好像……大家都看不見它……”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我們……過去看看？”
李豫點頭，拉著沈心燭的手，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攤位走去。越是靠近，那股香氣便越是濃郁，那股源自心底的疲憊感和“遺忘”的渴望也越發強烈。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失蹤的人，是不是也如他們這般，被這詭秘的香氣吸引，然後……便永遠留在了這裡？
他們彷彿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就在雙腳踏入攤位三尺範圍的瞬間，周圍鼎沸的人聲、喧鬧的音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音鍵，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寧靜，靜得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動聲，以及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細微聲響。那宮燈的幽藍光暈，如同有實質般籠罩下來，將他們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攤主，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完全出乎意料的臉。
並非想象中的老態龍鍾、溝壑縱橫，更非青面獠牙、凶神惡煞。那是一張中年女子的臉龐，保養得宜，皮膚白皙細膩，不見一絲皺紋，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滄桑的淡漠，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憫。她的眼睛很深邃，像兩潭千年古井，望不見底，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歲月和悲歡離合的故事。她的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溫和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
若不是在這樣詭異至極的情境下，這樣一位女子，看起來就像一位在午後庭院裡靜靜品茶、氣質嫻靜的鄰家阿姨。
“兩位客人，”她開口了，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在這極致的寂靜中，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深夜至此，是想……喝碗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