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1006章 萱堂驚夢 暖意如初(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9個月前

門內的身影撞入眼簾,李豫的心臟驟然緊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重錘狠狠擂動,沉悶的鈍痛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滾燙的棉絮,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急促的喘息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是她。

縱然歲月在他額間刻下了風霜,模糊了記憶的輪廓,縱然她的鬢角也染上了些許銀絲,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含著暖意的笑,藏著細碎擔憂,卻總能照亮他整個童年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望著他。

“小豫?”女人繫著米白色圍裙,正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菜從廚房出來,聲音帶著清晨未散的微啞,卻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捅開了李豫記憶深處最柔軟的角落,“傻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外面風大,仔細著涼。”

她的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只是剛從樓下玩耍歸來,而不是……闊別了漫長歲月,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

李豫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動,腳下像踩著厚厚的雲層,虛浮得讓他心慌。他看著女人放下菜盤,臉上漾開熟悉的、略帶嗔怪卻又滿是關切的笑容,像極了他無數次午夜夢迴,哭著醒來時殘留在腦海中的景象。

“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站在門口發呆。”女人笑著走上前,保養得宜卻難掩細紋的手自然地抬起,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摸他的頭。

李豫的身體彷彿被燙到般,下意識地微微後仰了半寸。

女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離他的發頂不過兩指寬。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像冰雪消融般緩緩化開,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悄然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落寞。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攏了攏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轉身走向廚房,聲音依舊溫和:“飯快好了,你先坐會兒,我把最後一個湯端出來就開飯。”

看著她在廚房門口忙碌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李豫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些被理智死死壓抑了太久的思念、委屈、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泥沙俱下的力量洶湧而來。他死死地咬著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沒有讓嗚咽聲溢位喉嚨。

這不是真的。他在心底瘋狂地吶喊。這一定是幻覺,是敵人用高科技製造的虛假影像,或者是他連日來精神高度緊張產生的臆想。母親已經……已經在多年前的那場災難中,永遠地離開了他。

可是,這一切都真實得可怕。空氣中瀰漫著番茄炒蛋的酸甜和排骨湯的醇厚香氣,客廳老舊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模糊的卡通片,隱約傳來熟悉的主題曲,女人身上飄來的,是他記憶中最安心的藍月亮洗衣液味道,還有她剛剛那個略帶失落的眼神……每一個細節,都像細密的針,扎得他心口陣陣抽痛。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餐桌旁,拉開那把熟悉的、椅腳有些鬆動的木椅坐下。桌上的四菜一湯還冒著嫋嫋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輕輕碰了一下盛著番茄炒蛋的白瓷盤,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燙到了心底。

“咕嚕嚕……”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亮。不知道有多久了,他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更別說這樣充滿了“家”的味道的飯菜。

女人端著一個砂鍋從廚房走出來,砂鍋蓋子掀開,濃郁的排骨湯香味瞬間瀰漫開來。看到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眼角笑出細密的紋路:“餓壞了吧?快吃吧,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她把砂鍋穩穩地放在桌中央,又拿起他面前的空碗,給他盛了滿滿一碗冒著熱氣的米飯,“多吃點,看你這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

李豫拿起筷子,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夾起一塊顫巍巍的雞蛋都異常困難,筷子在指尖打滑,番茄炒蛋的紅油濺在米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滴突兀的血。

女人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盛滿了耐心和慈愛,如同最深沉的湖水。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夾一筷子他愛吃的青菜,輕輕放到他碗裡,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從未分離過。

“媽……”終於,一個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朽木的聲音,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這個他在心裡呼喚了無數次,在夢裡哭喊了無數回,卻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當面叫出的稱呼,此刻衝破喉嚨,帶著無盡的酸澀和顫抖,在小小的客廳裡迴盪。

女人夾菜的手猛地頓住,青瓷筷子“嗒”地一聲輕磕在碗沿。她緩緩抬起頭,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像浸了水的紅布。她怔怔地看著李豫,嘴唇囁嚅了幾下,才用盡全身力氣般,輕輕“哎”了一聲,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哎,媽在呢。”

就這一個字,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李豫所有的情感閘門。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爭先恐後地奪眶而出。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真假,什麼理智,一頭趴在冰冷的餐桌上,像個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山洪暴發,洶湧而猛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他哭得渾身顫抖,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孤獨、恐懼、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思念,都透過這滾燙的淚水宣洩出來。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掌心下的脊背硌得她心疼。就像他小時候受了委屈哭鼻子時那樣,溫柔而堅定。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小豫長大了,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可再大的男子漢,在媽面前,也可以哭鼻子的,不丟人。”

李豫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啞得發不出聲音,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才漸漸平復下來。他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了抹臉,卻看到女人的眼圈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在廚房燈光的映照下,閃著晶瑩的光。

“媽……對不起。”他哽咽著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對不起,我沒能早點找到你;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對不起,我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無數句“對不起”堵在喉嚨口,像一團亂麻,最終只化作這三個字。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伸出微涼的指尖,溫柔地幫他擦去臉上殘留的淚痕,指尖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觸感:“傻孩子,跟媽說什麼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太苦了。”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心疼,像看著一件失而復得卻佈滿傷痕的珍寶,“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闖蕩,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李豫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該如何告訴她,他經歷了什麼?那些在槍林彈雨中穿梭的日子,那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錐心之痛,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恐懼……他怕嚇到她,更怕她為自己擔心。

“都過去了。”他含糊地說,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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