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悄然走到沈心燭身側,手中不知何時已握緊了那把昨日削蘋果用的水果刀,刀刃上殘留的一小塊蘋果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將冰冷的刀鋒輕輕貼上她的脖頸,力道雖淺,那股刺骨的寒意卻瞬間竄遍她全身,頸間肌膚驟然繃緊。
“開門。”他聲音像淬了冰,不帶一絲溫度,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漠然,“放他們進來。”
沈心燭怔怔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鴉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鬱的陰影,鼻尖那顆她曾無數次用指尖輕蹭的淺褐色小痣,此刻看來卻陌生得讓她心痛欲裂,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李豫,你看著我。”她氣若游絲,尾音浸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帶著一絲絕望的哀求,“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巷口那家‘老地方’小麵館,你總把碗裡僅有的幾片牛肉都挑給我,還嘴硬說‘我不愛吃這個’;你第一次牽我的手,手心全是黏膩的汗意,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摔進排水溝;你說等這場風波過去,要帶我去看挪威的極光,去冰島看藍湖……”
她的聲音在尖銳的警報聲中漸漸低啞,幾不可聞。李豫握刀的手卻驀地幾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抵在她頸間的刀鋒竟悄然鬆了半分。他猛地閉上眼,眉心蹙成深谷,薄唇緊抿,像是正經歷一場痛苦卓絕的內心掙扎,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恰在此時,樓下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防盜門被暴力撞開!緊接著,雜沓的腳步聲、急促的喊叫聲與沉悶的槍聲絞成一團,沿著樓梯蜿蜒而上,如潮水般迅速逼近。
“沒時間了!”李豫霍然睜眼,眼底那絲脆弱瞬間被冰封,只剩殘酷的清明。他鐵鉗般抓住沈心燭的手腕,將她猛地拽向門口,“要麼開門,要麼我現在就殺了你,然後自殺!”
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沈心燭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望著李豫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望著他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的手,心中某個角落豁然開朗,一個念頭清晰浮現。
她突然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快如閃電地將刀刃從自己頸間移開,轉而對準了他的心口。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連李豫也猝不及防,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你不會殺我的。”沈心燭的聲音異常平靜,淚水卻依舊洶湧,一滴滴砸在李豫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記憶可以被篡改,神經可以被控制,但身體最誠實的反應不會說謊。你抵著我脖子的時候,手抖了三次;你說‘殺了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胸腔裡的心跳快了十五下。李豫,你在演戲,對不對?你是想逼我走!”
李豫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為之一滯。
沈心燭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那塊晶片是你先發現的,對不對?你早就預料到他們會來,所以才故意這樣激怒我,想讓我對死心,讓我先走!你怕那該死的刺激儀真的會毀了我的記憶,怕我落入他們手中……”
“閉嘴!”李豫低吼一聲,眼眶竟泛起猩紅。他猛地甩開沈心燭的手,轉身踉蹌著衝向那臺刺激儀,粗暴地扯下身上的電極片,狠狠將儀器摜在地上!儀器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螢幕瞬間漆黑,徹底熄滅。
“走!”他嘶吼著,再次抓住沈心燭,奮力將她往陽臺方向推,“從消防梯下去,往東跑,第三個路口的花壇裡有輛車,鑰匙埋在最大那盆月季底下!”
“那你呢?!”沈心燭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我引開他們!”李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已然有了哭腔,“懷錶裡的晶片有定位,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我!你帶著錨點清單去天文臺,三樓資料室第三個抽屜裡有備用刺激儀,啟動密碼是你的生日!找到‘繭房’計劃的原始資料,公之於眾!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罪行!”
“我不走!”沈心燭哭喊著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要走一起走!你說過要帶我去看極光的!”
“沈心燭!”李豫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著,眼中是無盡的痛苦與決絕,“你聽著!我的記憶已經開始崩塌了,就算今天僥倖躲過,下個月,下下個月,我還是會徹底忘記你!忘記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但你不能忘!你必須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要讓他們血債血償!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你答應過我的!”
他的聲音從嘶吼漸漸低沉,最後幾乎化為哀求。樓道里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重重的撞門聲接連不斷,門板在門框裡劇烈晃動,木屑簌簌落下,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開。
李豫突然將沈心燭緊緊擁入懷中,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烙成永恆的印記。片刻之後,他猛地將她推開,毅然轉身,翻身躍出陽臺欄杆——外面是鏽跡斑斑、年久失修的消防梯,在呼嘯的夜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活下去!”他的聲音被夜風撕扯著,從樓下遙遙傳來,帶著一絲模糊,卻異常堅定,“心燭,一定要活下去!”
沈心燭撲到欄杆邊,淚眼婆娑地望著李豫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樓下驟然響起密集的槍聲,夾雜著陳默那如同困獸般憤怒的嘶吼。她牙關緊咬,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轉身衝進房間,顫抖著從陽臺角落的花盆底下摸出了那把冰涼的車鑰匙。
書桌上,那隻古樸的懷錶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響,彷彿在為某個未竟的約定倒數計時。沈心燭拿起懷錶,緊緊攥在掌心,金屬的冷意透過皮膚滲入骨髓,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心緒平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要去天文臺,她要找到那份原始資料,她要讓李豫的記憶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哪怕他自己,早已不復記得。
沈心燭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樓道,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散發著鬼火般幽幽的綠光。她握緊了手中的懷錶與車鑰匙,如同握住了全世界的重量,一步步堅定地走了出去。
夜風從樓道破損的窗戶灌入,捲起地上的灰塵打著旋兒,發出嗚咽似的悲鳴。掌心的懷錶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震動,彷彿在回應著她胸腔中同樣堅定的心跳。她知道,這場以生命為賭注的戰鬥,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和李豫,早已在命運的棋盤上,落子無悔,再無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