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1099章 舊布牽魂,夜市尋蹤(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8個月前

李豫擰緊舊收音機後蓋最後一顆螺絲時,沈心燭正蹲在桌邊,鑷子夾著曬乾的艾草和陳皮,細細填進粗布包,指尖翻飛間,鼓鼓的布包漸漸有了形狀。香料的草木清氣混著焊錫的金屬腥氣飄過來,李豫鼻尖微動,不是討厭,是這兩股氣息纏在一起,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中了三天前的記憶——城郊廢棄紡織廠裡,那塊焦黑的碎布。

碎布邊緣蜷曲著幾根青綠色纖維,與沈心燭指間艾草莖一般無二,韌度卻遠超尋常草木。那日他劃亮打火機,火苗舔過纖維,升起的不是艾草焚燒的白煙,竟是帶著鐵鏽味的灰。沈心燭當時捻了捻灰燼,指尖在日光下泛著冷白:“這不是草木灰,倒像……什麼活物褪下的鱗甲。”

“成了。”李豫將收音機擱在桌面,掌心拍了拍。這臺七十年代的“紅星牌”被他拆解得七零八落又重灌,調頻旋鈕換成了手刻的桃木鈕,刻度盤上紅漆標著幾個古怪數字——非頻率,而是他依碎布殘留聲波推算的“雜音閾值”。按下開關,電流聲滋滋響起,不是連貫的嗡鳴,倒像有隻生了鏽的小蟲在裡面掙扎爬行,每動一下都帶著滯澀的顫音。

沈心燭直起身,腰側繫緊香料包,帆布包中摸出巴掌大的錫酒壺,手腕輕旋,壺內液體撞出細碎脆響。“桂花酒,”她挑眉,壺嘴朝李豫一遞,“我爸泡的,說是驅寒,實則上次老街淘的,偷偷加了雄黃。你奶奶說的,‘不乾淨的東西’,就怕這股子甜裡裹著辣的腥氣。”

李豫瞥眼酒壺,沒接。他知曉沈心燭奶奶是舊時走街串巷的“香婆”,一手草藥“避晦”的絕活,沈心燭嘴上總說那是老迷信,出任務時卻總把奶奶留下的零碎物件揣得穩妥。正如他自己,警校科班出身,卻改不掉用拇指摩挲虎口的習慣——十年前城南舊夜市走失,被生鏽鐵柵欄劃破的淺疤,至今陰雨天總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線索能串上?”沈心燭走到窗邊,指尖撩開窗簾一角。傍晚六點,天色剛浸了墨,樓下梧桐老影裡,零星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淌下來,稠得像打翻的米湯,把樓下的路泡得又軟又黏。他們住的老小區離新夜市不過三條街,晚風裡已飄來油炸香、叫賣聲、孩童笑鬧,本該是人間煙火最暖的時候,卻因那碎布的記憶,添了層說不出的冷。

李豫將收音機塞人揹包側袋,摸出牛皮本翻開,末頁碎布草圖旁,鉛筆字跡清晰:纖維含“水龍藤”——城南舊夜市獨有的植物,二十年前拆遷時被推土機碾成泥,按理早該成了傳說。碎布焦糊味檢出三甲胺,常見於腐屍,濃度卻高出十七倍,且混有……他頓住,鉛筆在“混有”二字上重重畫圈——新夜市“老王糖畫攤”的焦糖香。

“對得上。”李豫合上本子,聲音壓得比窗外暮色還低,“水龍藤只生在舊夜市那口井邊,拆遷時井被填實了。可三天前紡織廠的碎布上,既有它的纖維,又有老王糖畫的焦香。”抬眼望沈心燭,目光銳利如刀,“老王攤位在新夜市中心,距紡織廠直線五公里,風都吹不透那麼遠。除非……”

“除非那味道不是風吹去的,”沈心燭介面,指尖無意識叩擊窗框,塗著透明甲油的指甲與舊木相觸,篤篤聲輕脆,像暗夜裡的暗號,“是‘跟著’什麼東西過去的。”

李豫沉默起身,抽屜裡取出黑布包裹的物件,層層解開,巴掌大的羅盤露了出來。指標非金非銅,竟是根削尖的水龍藤莖,此刻正微微顫動,針尖固執地指向窗外夜市方向。這是他從舊物市場淘的,攤主說“舊夜市拆遷時從井裡撈的”,當時只覺新奇,如今看來……藤莖震顫愈發急促,似有生命般。

“七點半夜市人最多,”沈心燭瞥眼手機螢幕,“現在動身,正好混在人堆裡。”轉身抓過帆布包,側袋露出半截纏紅繩的美工刀——刀刃被她磨得窄而薄,在光線下泛著冷冽鋒芒,“藥帶了?”

李豫摸出鋁箔藥板,倒出兩粒白藥片,就著桌上涼透的殘茶嚥下去。醫生開的抗焦慮藥,自上次在紡織廠見了牆上血字“記得回家”,他夜夜失眠,耳邊總縈繞細碎腳步聲,與十年前舊夜市迷路時,身後那個若有若無的“人”如出一轍。

“走。”他將羅盤揣入內袋,拉起揹包帶。門軸“咔嗒”輕響,樓道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光暈裡,兩人影子被拉得頎長,在樓梯轉角短暫交疊,旋即又被臺階切割成兩段。

新夜市在城東濱河路,三年前政府“盤活舊區”的專案,清一色仿古建築,簷角紅燈籠串成火龍,暮色中燒得正旺。剛至入口,熱浪裹挾著萬千氣味撲面而來:烤串油煙的焦香、冰粉紅糖水的甜膩、廉價香水混著汗味的酸腐,還有河風捎來的腥氣,裹著水草腐爛的微酸,在鼻端炸開。

沈心燭下意識按住腰側香料包,艾草與陳皮的清苦透過粗布滲出,竟在周遭濁氣中闢出一方清明。她偏頭看李豫,見他正盯著入口石獅子——新雕的石獅本該威凜,此刻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呆板,眼珠是黑色大理石鑲嵌,燈籠光下泛著冷光,不像石頭,倒像某種活物的瞳孔,正幽幽轉動。

“別看。”李豫突然低喝,猛地攥住她手腕。沈心燭驚回神,後背已起了層冷汗,方才竟對著獅眼怔了半分鐘,恍惚間似聽見石獅喉嚨裡滾出一聲呼嚕,像貓,卻比貓的喉音沉得發悶,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

人潮如湧,推著兩人往裡走。主街寬五米,攤位挨挨擠擠,烤串的、套圈的、打氣球的……吆喝聲浪震得耳膜發麻。沈心燭眼角餘光掃過攤主們,心頭寒意漸生:大多人低著頭,動作機械得像提線木偶——烤串師傅手腕僵著,只右臂機械地前後甩動,籤子上的肉烤得焦黑卷邊,油星子濺到手背上也渾然不覺;套圈攤主坐小馬紮上,眼皮都不抬,嘴角掛著僵死的笑,像個被線提著的木偶,連吆喝都透著股氣音,“套不中不要錢嘞——套不中不要錢嘞——”,調子平得像拉磨的驢。

“不對勁。”沈心燭湊近李豫耳畔,聲音壓得極低,熱氣拂過他耳廓,“你看他們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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