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口的火焰已如咆哮的獸,猩紅舌芯舔舐著門板,灼熱氣浪卷著火星撲面而來,燎得人面皮發疼。火海中突然炸開一聲嘶吼,像淬了毒的鋼針穿透濃煙:“我不會放過你們——!”是墨鴉,那聲音裡的不甘幾乎要燒穿耳膜。
“快上梯!”李豫猛地將沈心燭推上飛鳶梯,自己旋身跟上。鏽跡斑斑的鐵鏈在絞盤拉扯下發出“嘎吱——”的呻吟,每一節鏈環都在震顫,載著兩人緩緩升離火海。他們回頭望去,天工殿的鎏金寶頂已在烈焰中崩裂,琉璃瓦炸裂成金紅火星,殘陽塢的斷壁在火光裡扭曲搖晃,墨鴉的玄袍一角在火舌中翻卷,像片瀕死的黑蝶,終被濃煙徹底吞沒。
飛鳶梯剛觸到懸崖頂,李豫便拽著沈心燭撲上岸邊草地。崖頂的野蒿被夜露打溼,沾了兩人滿身涼意,身後卻傳來地脈崩裂的轟鳴——殘陽塢的機關城正在坍塌,蒸汽裹挾著碎石墜入深谷,騰起的煙塵遮暗了半個天空。
“結束了?”沈心燭靠在李豫懷裡,聲音輕得像羽毛。她右臂的灼傷處皮肉翻卷,泛著猙獰的紅,菸灰在臉頰上糊出幾道黑痕,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映著遠處的火光。
李豫收緊手臂,目光卻凝在天邊:“沒有結束。”他抬手指向殘陽沉落的方向,那裡有個小黑點正破開雲霞——一隻烏鴉振翅而來,翅尖掃過緋色天幕,像滴在錦緞上的墨漬。“墨鴉……可能還沒死。”
沈心燭猛地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黑鴉越飛越近,尖喙在暮色裡閃著寒光。她忽然笑了,笑聲裡混著哽咽,淚水衝破菸灰在臉上衝出兩道淺痕:“是啊,他還在。”她往李豫懷裡縮了縮,聲音輕卻堅定,“但我們逃出來了。”
殘陽徹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潑滿大地。懸崖上,兩人的身影依偎著,身後是深谷中機關城崩塌的悶響,前方是望不見底的黑暗。可他們知道,只要彼此掌心的溫度還在,只要懷中那捲天工圖還在,這場智鬥就遠未落幕。而不遠處的樹梢上,那隻黑鴉已落下,黑曜石般的眼珠正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一動不動。
殘陽塢的風裹著鐵鏽與焦糊味撞在斷壁上,碎石子打著旋兒擦過李豫的下頜,鬢角的血痂被撕開,滲出血珠,疼得他牙關發緊。他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著沈心燭的後心,掌心隔著溼透的衣襟,能摸到她急促的心跳,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右手攥著半截斷裂的銅鑰匙——那是“迴環廊”的總控機關,鑰匙尖還嵌在石縫裡,帶出的血珠滴在刻滿機關紋路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像朵瀕死的花。
“他來了。”沈心燭的聲音從臂彎裡傳來,氣若游絲。她的左肩被“透骨釘”洞穿,傷口還在滲血,血珠順著鎖骨滑進衣領,在素白中洇開一朵暗梅。剛才為躲墨鴉的“子母梭”,兩人從斷雲徑的石階上滾下來,此刻她半個身子壓在李豫腿上,手指卻在摸索地磚縫裡的暗格——那是啟動“流火車”的備用機關,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李豫腰間的“聽風囊”突然瘋狂震顫,囊裡的銅鈴發出細碎的嗡鳴,越來越急,像被驚起的蜂群。這是他改良的機關,能捕捉百步內金屬摩擦的動靜,而此刻的頻率,與三天前落馬坡上墨鴉破甲弩機括預熱時的“咔嗒”聲如出一轍。
“東南方,三十步。”李豫低聲道,右手猛地從石縫裡抽出斷鑰。斷鑰邊緣沾著銅鏽與石屑,截面鋒利如刀,他反手插進靴筒的暗鞘,靴筒裡的鐵片硌得小腿生疼——自從三天前為護天工圖,佩劍“裂冰”被墨鴉的破甲弩射斷後,這半截斷鑰已是他唯一的“武器”。
沈心燭的手指終於摸到暗格的銅環。銅環入手冰涼,她指尖用力一扣,地磚“咔”地彈起半寸,帶起幾粒潮溼的塵土。暗格裡沒有預想中的拉桿,只有一卷泛黃的羊皮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竟是半張殘陽塢的機關分佈圖,右下角蓋著個模糊的“墨”字印,墨色已發灰。
“是他故意留下的。”沈心燭的指尖冰涼,聲音發顫,“他算準了我會找流火車。”
李豫的心沉得像墜了鉛。墨鴉是沈心燭師父的師弟,當年因偷學“懸絲傀儡陣”被逐出師門,最擅長的就是“以餌誘敵”。這半張機關圖,怕不是陷阱,是催命符。
“沙沙——”
東南方突然傳來金屬摩擦石面的輕響,比聽風囊預警的位置更近!李豫猛地將沈心燭往身後一拉,自己則撲向左側的空心柱——那是殘陽塢的“傳聲柱”,內部中空,能放大聲音,他要借柱身的回聲判斷墨鴉的方位。
“心燭侄女,別躲了。”沙啞的聲音從傳聲柱裡炸響,像生鏽的鐵軸在轉動,每個字都颳得人耳膜生疼,“落馬坡讓你跑了,殘陽塢可沒那麼多地方藏。”
墨鴉的身影出現在斷雲徑的拐角處。玄袍下襬被碎石劃破,露出裡面玄鐵軟甲的寒光,半邊烏鴉面具遮住上臉,露出的下頜線繃得死緊,左眼嵌著枚琉璃珠,在殘陽下折射出詭譎的綠芒,正幽幽地盯著他們藏身的方向。他右手握著那把改造過的破甲弩,弩身纏著暗金色的紋路——那是用“天工鐵”打造的,水火不侵,此刻弩槽裡架著三支短箭,箭尾的煙囊鼓鼓囊囊,顯然裝滿了蝕骨煙,藥味混著風飄過來,刺鼻得很。
“天工圖給我,我讓你死得痛快點。”墨鴉往前走了兩步,破甲弩微微抬起,瞄準李豫藏身的空心柱,“當年你師父就是被這蝕骨煙嗆死的,七竅流血,死狀……”
“閉嘴!”沈心燭突然從李豫身後站起,左肩的透骨釘隨著動作往裡鑽,疼得她眼前發黑,卻猛地挺直脊背,將一卷羊皮紙高高舉起——正是那捲他們拼死護住的天工圖,羊皮紙在風中獵獵作響,“墨鴉,你想要圖?自己來拿!”
李豫瞳孔驟縮。他盯著傳聲柱另一側的石墩——那石墩上的青苔被磨出個淺坑,正是“懸絲傀儡陣”的“引絲孔”。可十年前那場意外,活線早被她絞成了齏粉,現在陣裡只剩“死線”——用普通蠶絲混麻線做的,遇火就斷,根本控不住傀儡。
墨鴉顯然也想到了,他發出一聲冷笑,像淬了冰:“死線?心燭侄女,你當我傻嗎?十年前你用死線操控傀儡,絲線斷裂時,三個同門被傀儡鋼爪撕成了碎片,現在還想故技重施?”
“咔!”
沈心燭突然將天工圖塞進傳聲柱的柱縫裡,同時按下了石墩上的一個凸起——那是傀儡陣的啟動鈕。石墩下傳來齒輪咬合的輕響,柱縫裡,天工圖被她用髮簪死死別住,露出的邊角在風中顫動,像一面挑釁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