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燭身形微晃,李豫知她又念及師父,心頭一痛,卻見她未作停留,反而加快了腳步。指尖在冰冷潮溼的廊壁上飛快摸索,終於在一塊鬆動的石磚下觸到了冰涼的銅環——那是“斷龍閘”的機括。她猛地扣住,奮力一拉!頭頂驟然傳來巨石摩擦的沉雷般轟鳴,數十塊玄鐵閘刀如猛獸獠牙般從穹頂石壁中轟然墜下,將回環廊死死截斷,濃黑的毒煙如被巨手扼住,滯在了閘外。
“暫時……安全了。”李豫扶著沁涼的石壁喘息,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沈心燭則半倚著石壁,臉色蒼白如紙,左肩舊傷再度迸裂,暗紅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迅速暈染了她的衣襟,宛如一朵悽豔的血梅。
“他不會給我們太多喘息之機。”沈心燭聲音微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正是那牽動人心的天工圖,“天工殿的鑰匙,藏在圖的夾層裡,我們必須儘快……”
話音未落,身後“咔嚓”一聲脆響,如冰裂玉碎,斷龍閘竟被強行撼動!墨鴉的笑聲便穿透閘板縫隙鑽了進來,陰冷黏膩,像毒蛇吐信:“心燭侄女,別白費力氣了。天工殿的懸絲傀儡陣,沒了活線便是一堆朽木。你以為老夫不知你盤算?引我入殿,再用流火車撞我?可惜啊,流火車的蒸汽閥,早在昨夜便已被我……”
“被你弄壞了?”沈心燭突然低低笑出聲,打斷了他的話,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狡黠與冰冷,“那可真是……太好了。”
李豫先是一愣,眼中隨即閃過明悟之光。墨鴉以為她要驅動流火車撞擊,故先下手破壞了蒸汽閥,使其動彈不得。但沈心燭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讓流火車“動”,而是讓它……“炸”!
沒有蒸汽閥的約束,地脈奔湧的蒸汽將直接從斷裂的管道狂噴而出,一旦遇上車廂內堆積的火硝與桐油,那便是天雷勾地火,玉石俱焚之局!
“快走!”李豫一把攥住沈心燭微涼的手,兩人向著迴環廊盡頭的暗門疾衝。暗門後,一條狹窄陡峭的石階蜿蜒向上,正是通往天工殿的秘徑。他們甫一踏上石階,身後便傳來震耳欲聾的爆響——墨鴉竟以蠻力炸開了斷龍閘,碎石裹挾著毒煙如兇獸般咆哮著湧了上來,幾乎要舔舐到他們的腳跟。
石階盡頭,便是天工殿的前庭。殿門厚重,緊閉如磐石,門上雕刻著繁複精妙的機關紋路,在昏暗天光下宛如一張沉默的巨網。沈心燭展開天工圖,指尖在泛黃的羊皮紙上飛速遊走,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夾層中,摸出一枚青銅鑰匙——巴掌大小,上刻古篆“天工”二字,正是懸絲傀儡陣的陣眼之鑰。
她將鑰匙穩穩插入殿門鎖孔,屏息凝神,用力一擰。“咔噠”一聲輕響,彷彿沉寂多年的巨獸終於甦醒,沉重的殿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塵封已久的腐朽與血腥之氣撲面而來。殿內昏暗,數十具木質傀儡靜靜佇立,皆高約丈許,面目猙獰,或齜牙咧嘴,或目露兇光,身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蠶絲細線,如蛛網般延伸至殿頂巨大的“牽機軸”上。十年前的斑斑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在傀儡關節處凝成一道道猙獰可怖的傷疤,無聲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沈心燭身軀微顫,似被這殿內的死寂與血腥觸動。李豫悄然握緊了她的手,傳遞著無聲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氣,甩開他的手,毅然走向殿中央那座佈滿旋鈕與拉桿的控制檯——那是懸絲傀儡陣的中樞,亦是她十年前鑄下大錯之地,只因錯拉了一根拉桿……
“墨鴉快來了。”李豫守在殿門側,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石階入口,耳中已能聽到那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彷彿踏在人心尖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享受著獵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後恐懼。
沈心燭未回頭,指尖在控制檯上疾舞如風,將青銅鑰匙插入臺中央的鎖孔,隨即轉動旋鈕。殿頂的牽機軸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積滿灰塵的軸輪緩緩轉動起來,傀儡身上的絲線驟然繃緊,發出細微的嗡鳴,傀儡們的關節也隨之“咔咔”輕響,僵硬的軀體彷彿即將復甦的亡靈。
“用死線。”沈心燭低聲吩咐,語氣冷靜得像一潭深冰,同時手指精準地扳動了一根烏黑的拉桿。李豫目光銳利,果見那些繃緊的銀絲之中,夾雜著幾縷近乎隱形的暗紅色絲線——那便是“死線”,以火桐絲混麻線秘製而成,堅韌易燃,在昏暗光線下幾不可辨。
“來了。”李豫低喝一聲,聲如寒鐵。石階盡頭,一個玄色長袍的身影緩緩浮現,半邊猙獰的烏鴉面具遮住了面容,手中一把閃著幽藍寒光的破甲弩已蓄勢待發。墨鴉立在殿門口,目光掃過殿內蠢蠢欲動的傀儡,發出一聲嗤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死線?心燭侄女,你是將老夫當成三歲孩童般戲耍嗎?用此等不堪一擊的爛線操控傀儡,是想讓它們自行散架,給老夫添樂子不成?”
沈心燭置若罔聞,繼續拉動拉桿。傀儡們開始緩緩移動,動作僵硬遲滯,東倒西歪,宛如醉酒的莽漢,顯得笨拙而可笑。墨鴉的笑容愈發濃郁,帶著殘忍的快意:“真是可悲可嘆。十年光陰,你竟毫無長進。當年害死同門,今日連個傀儡陣也擺弄不明白。”
他舉起破甲弩,冰冷的弩箭直指沈心燭纖細的後背:“交出天工圖,老夫或可讓你死得痛快點,免受烈火焚身之苦。”
沈心燭猛地轉身,清澈的眼眸直視著他面具下的幽暗:“墨鴉,你當真以為,我布此局,是為了殺你嗎?”
墨鴉一怔,顯然未料到她有此一問,弩箭的準心微微偏移。就在這剎那的遲疑之間,沈心燭猛地扳動了控制檯上最後一根鮮紅的拉桿——那是隱藏在暗處的流火車軌道“換軌器”機括!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斷雲徑方向傳來,緊接著是刺耳的金屬扭曲摩擦聲,彷彿巨龍在痛苦嘶吼。墨鴉臉色驟變,厲聲喝道:“流火車?!”他猛地轉頭望向殿外,只見一輛巨大的黑色鐵甲車廂正沿著軌道如瘋牛般狂衝而來,車廂兩側的噴火筒雖未噴射烈焰,但斷裂的蒸汽管道正嘶嘶地噴吐著灼熱的白汽,車廂內的火硝與桐油在高溫白汽炙烤下,已開始冒出嗆人的濃煙。
“你瘋了!”墨鴉目眥欲裂,怒吼著舉弩便射。李豫早有防備,如離弦之箭般撲出,猛地將沈心燭推開。弩箭擦著她的手臂飛過,“篤”地釘在控制檯上,箭尾的煙囊破裂,墨綠色的毒煙瞬間瀰漫開來。
“抓住他!”沈心燭忍痛疾呼,同時拉動另一根拉桿。那些原本笨拙的傀儡驟然提速,如潮水般朝著墨鴉撲去。墨鴉冷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閃轉騰挪,輕鬆避開傀儡的撲擊,同時手腕一振,兩枚“子母梭”破空飛出,精準擊中最前兩個傀儡的關節樞紐。只聽“咔嚓”兩聲,傀儡關節斷裂,轟然倒地,身上的絲線四散飄落。
“就這點伎倆?”墨鴉語氣不屑,正要再次舉弩,目光卻猛地一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些散落的死線,在瀰漫的毒煙與流火車噴出的灼熱白汽交織下,竟開始隱隱發紅!
“火桐絲!”墨鴉臉色劇變,終於恍然大悟,沈心燭的真正殺招在此!火桐絲遇熱即燃,毒煙溫度雖不高,但流火車噴出的白汽卻是滾燙無比,此刻正順著殿門縫隙洶湧而入,點燃死線只在旦夕之間!
“轟——!!!”
流火車如一頭失控的巨獸,狠狠撞上了天工殿的側牆,車廂瞬間崩裂,火硝與桐油被灼熱的白汽引燃,熊熊烈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空。火焰如貪婪的毒蛇,順著那些發紅的死線瘋狂蔓延,轉瞬間便點燃了整個懸絲傀儡陣。數十具傀儡在烈火中扭曲燃燒,身上的絲線化為火蛇狂舞,將火焰引向殿內每一個角落,木質的軀體發出噼啪爆響,濃煙滾滾,熱浪灼人。
“走!”李豫拉起險些被熱浪掀翻的沈心燭,朝著天工殿後門的密道衝去。墨鴉已被熊熊大火困住,周身衣物皆被引燃,他瘋狂怒吼著,揮舞破甲弩胡亂劈砍身上的火絲,但火勢越來越旺,玄色長袍迅速焦黑捲曲,散發出刺鼻的焦糊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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