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燭足尖甫一觸水,渾身便猛地一震,彷彿有電流竄過四肢百骸。沒錯,這感覺太熟悉了——十五歲那年在終南山學藝,她與師姐去後山採藥,不慎失足跌入的那條小溪,溪水也是這般砭骨的涼,水底的鵝卵石也是這般圓潤光滑,硌著腳心微微發疼……只是記憶中的小溪窄僅三尺,清澈見底,絕不是眼前這條寬逾丈許、水汽氤氳的幽暗大河。更讓她心頭一寒的是,她分明記得,當年將她從溪水中撈起的師姐,右手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淺疤——可方才對岸青衫身影一閃而過時,那隻垂落的右手腕,光潔如玉,空空如也!
“它在‘修補’記憶。”李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他終於勘破了那些石楠葉齒數的異常、憑空出現的陰寒草屑、驟然消失的熟悉石縫背後的玄機,“這幻境並非憑空捏造,而是在挪用我們的記憶碎片,再以陰繭的邪力,扭曲篡改其中細節。”
“為何要如此?”沈心燭急切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溫潤的玉佩——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遺物,此刻卻燙得像塊烙鐵,貼著肌膚傳來陣陣灼痛,分明是某種不祥的預警。
“尚不清楚。”李豫緩緩搖頭,目光凝重地投向溪面。不知何時,水面已籠上了一層薄薄的黑霧,霧靄中,無數細如牛毛的銀灰絲線正在水中緩緩游弋,宛如萬千蠶蟲吐絲結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改動絕非隨機。石楠葉齒數減少,草屑帶著陰繭特有的腥甜,倒影中憑空多出的匕首,還有你師姐腕間消失的疤痕……它在系統性地抹除‘真實’,用陰繭的規則取而代之。”
話音未落,溪邊的霧氣陡然劇烈翻湧起來,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攪動,發出“咕嘟咕嘟”的沉悶聲響。對岸的青衫身影在濃霧中漸漸清晰,身形體態,正是沈心燭記憶中師姐的模樣,只是那張臉依舊模糊不清,彷彿隔了一層磨砂的琉璃,看不真切。“小燭……”那身影開口了,聲音卻全然不是師姐清越的嗓音,而是一種沙啞、沉悶,彷彿無數人在同時低語的混合音,“過來……到我這裡來……這裡有你一直想要的答案……”
沈心燭的眼神瞬間變得迷茫而呆滯,彷彿被那聲音蠱惑,雙腳竟不聽使喚地往前邁了一步,冰冷的河水立刻漫過了腳踝。“別信!是幻境在誘你入彀!”李豫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溫度滾燙如火,那股灼人的暖意猛地將沈心燭從混沌中驚醒。她打了個寒噤,猛地回過神來,再定睛看向對岸,那青衫身影早已消失無蹤,唯有溪水上的黑霧愈發濃郁,那些蠶繭般的絲線正絲絲縷縷地往岸邊蔓延,所過之處,原本青灰色的鵝卵石迅速變得漆黑如墨,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死寂一片。
“它需要‘餌’。”沈心燭大口喘著氣,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用我們最珍視的記憶當餌,引誘我們靠近……可它究竟想讓我們靠近什麼?”
“靠近它的核心。”李豫的目光銳利如鷹,穿透重重迷霧,投向谷地最深處。那裡霧氣最為濃重,濃得化不開,隱約間,一座龐大的黑色山影在霧中若隱若現。那山影的輪廓極為詭異,既非峰巒的尖銳,也非丘陵的渾圓,而是呈現出一種極不規則的橢圓形,宛如一顆被巨力硬生生按入地下的暗黑色巨卵。“陰繭。”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語氣中帶著徹骨的寒意,“這幻境根本不是陰繭的‘牢籠’,而是它精心構築的‘繭房’。它在利用幻境消化吸收我們的記憶能量,以此壯大自身!”
這個驚人的推測讓兩人瞬間陷入了沉默,只餘下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河谷中迴盪。先前他們還以為陰繭是被困在這幻境之中,如今看來,恐怕恰恰相反——是這幻境在庇護陰繭,甚至……這整個幻境,都是陰繭自身孕育而生的!
“我們必須去核心一探究竟。”沈心燭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堅定如鐵,“坐在這裡憑空猜測毫無用處,只有找到確鑿證據,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李豫眉頭緊鎖,語氣凝重:“此行太過兇險。方才不過是幻境邊緣的記憶投影,便已如此逼真。核心區域的陰繭能量定然更強,它完全能直接侵蝕我們的神智,讓我們淪為行屍走肉。”
“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沈心燭猛地轉頭,指向他們身後。來時那條蜿蜒曲折的小徑,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如鏡的黑色巖壁,巖壁上佈滿了細密如蛛網的銀白色紋路,與他們之前在陰繭殘片上見過的繭絲紋路一模一樣!“它已經把我們‘關’進來了。要麼找到陰繭本體,想辦法破壞它的繭房,要麼……我們就會變成下一批‘被改寫的記憶’,永遠困死在這裡,魂魄都被它吸食殆盡。”
李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面黑色巖壁在霧氣中泛著冰冷的光澤,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他又轉頭看向沈心燭,她的臉色因緊張和陰寒而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因為用力抿著而失去了血色,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沒有絲毫退縮。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們初入幻境,沈心燭被數頭影獸圍攻,左臂被利爪抓傷,鮮血淋漓,卻依舊咬緊牙關,笑著對他說“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麼,別為我分心”——她總是這樣,看似溫婉柔弱,骨子裡卻比誰都要執拗,比誰都要堅韌。
“好。”李豫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小的黃銅羅盤。羅盤中央,一根細長的指標正在瘋狂旋轉,邊緣鐫刻的八卦符文忽明忽暗,散發出微弱的靈光,“這是師父傳我的‘定魂盤’,能預警精神侵蝕。我們保持兩丈距離,你走左路,我走右路,互為犄角,一旦遇到異常,立刻以劍氣示警。”
沈心燭鄭重點頭,隨即抬手,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一把寸許長的短匕。此匕非金非鐵,通體瑩白,匕尖卻泛著一抹淡淡的青光,正是她以本命靈力日夜溫養的“青霜匕”,專能斬斷陰邪之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有決心,有擔憂,更有無需言語的信任。隨即,他們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座黑霧籠罩的黑色山影,緩緩潛行而去。
越往谷地深處走,四周的霧氣反而愈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如墨的灰黑色“煙塵”。這煙塵彷彿燒盡的紙錢灰燼,卻比灰燼更為沉重,落在肩頭,竟能感受到輕微的重量,還伴隨著“沙沙”的摩擦聲。空氣中,陰繭那股特有的腥甜氣味也愈發濃郁,漸漸蓋過了霧氣的溼冷,化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宛如腐爛的蜜糖,聞之慾嘔。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嗡嗡”聲。那聲音低沉而持續,像是有成千上萬只綠頭蒼蠅在振翅,又像是某種蟄伏在地底的巨大生物,正在緩慢而沉重地呼吸。就在這時,李豫手中的定魂盤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中央的指標驟然定格,死死指向左前方,邊緣的八卦符文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燙得李豫險些脫手將其擲落。
“左邊有異動!”李豫低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側身擋在了沈心燭身前,同時右手閃電般握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劍鞘上的古樸劍穗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沈心燭也立刻停下腳步,將青霜匕橫在胸前,匕尖的青光因感應到邪祟而愈發明亮。她屏住呼吸,目光如炬,警惕地掃向左前方的灰黑煙塵。在那濃得化不開的煙塵瀰漫之中,一個龐然巨物的輪廓正緩緩蠕動著,那輪廓的形狀……赫然像是一隻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蠶蛹!它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銀白色繭絲,那些繭絲粗如兒臂,在煙塵中泛著詭異的光澤。而在繭絲與繭絲的縫隙之間,似乎有無數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在眨動!那些眼睛的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沈心燭母親臨終前那雙飽含慈愛的眼眸,有的是李豫師父平日裡嚴厲卻充滿期許的目光,甚至還有他們自己的眼睛——只是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完全不屬於他們自己的詭異笑意!
“是……是繭巢!”沈心燭的聲音抑制不住地有些發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眼睛並非在“注視”她,而是在“穿透”她,彷彿要將她的五臟六腑、記憶神魂都一併看穿、吸噬出來,纏繞進那些冰冷而粘稠的繭絲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