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裡滲出的涼意絲絲縷縷鑽進衣袖,順著沈心燭指尖的薄繭悄然爬升。她正屏息凝神,用青霜匕的刀尖細細颳著祭壇基座上溼滑的青苔,動作輕巧得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山靈。忽然,指尖纏著的銀線猛地繃直,線頭那顆鴿卵大小的靈玉珠發出細若蚊蚋的嗡鳴——這是她耗費心血特製的牽絲引,對異常靈力波動的敏感度,遠超尋常羅盤十倍不止。
沈心燭低喝一聲,匕首穩穩頓在青石板上,濺起幾粒帶著土腥氣的溼泥。
李豫正蹲在祭壇另一側,手指拂過斷裂的石雕盤龍,指尖能觸到風化後粗糙的石質。聞言,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腰間懸掛的破妄刃因動作帶起的風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他沒有多問怎麼了,只是迅速走到沈心燭身邊,順著她銳利如鷹隼的視線,看向基座與山體銜接的那道縫隙——它窄得僅能勉強塞進半根手指,邊緣爬滿了褐黃色的苔蘚,與周圍無數道風化裂縫混在一起,若非沈心燭提醒,任誰也只會當它是歲月留下的尋常痕跡。
靈力波動是從這裡傳來的?李豫眉頭微蹙,伸手便想觸碰那道縫隙,卻被沈心燭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常年握持符紙和匕首留下的厚繭,力道卻大得驚人。
別碰。沈心燭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凝重如霜,她迅速從袖中摸出一張泛黃的符紙,兩指併攏,指尖倏地燃起一簇幽藍火苗,這不是普通的天地靈力,是蝕鏡氣——幻境主人維持鏡面空間時逸散出的陰邪氣息,一旦沾到皮肉,魂魄便會像被重物敲擊的鏡面般層層開裂。
話音未落,她已將符紙小心翼翼地貼近石縫。就在符紙與縫隙接觸的瞬間,那簇幽藍火苗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光帶,閃電般鑽了進去。緊接著,縫隙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聲,像是有什麼鏽蝕的齒輪在黑暗中緩緩轉動,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與詭異。
而沈心燭,就在這機關啟動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縱身撲入了那道驟然擴大的縫隙!
縫隙內比外界幽暗了數倍,粘稠的繭絲如同腐壞的蛛網般層層疊疊,纏繞在四面八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彷彿無數鮮花在密閉空間裡腐爛發酵,幾乎要將人的理智都燻暈過去。沈心燭強忍著喉間的腥甜與窒息感,握緊手中青霜匕,匕首刃身流轉的青光如同一盞搖曳的孤燈,照亮了前方蜷縮的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看上去年約二十出頭,一頭烏黑的長髮如墨瀑般垂落,將整張臉都嚴嚴實實地遮住。她像一隻受驚的幼獸般緊緊蜷縮在那裡,雙臂環膝,單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風中瑟縮的枯葉。她的周身,纏繞著無數根比蠶絲更細的半透明繭絲,這些繭絲並非陰繭慣有的灰黑色,而是泛著一種奇異的光澤,裡面隱約有微弱卻純淨的白光緩緩流淌——沈心燭心中一緊,那是瀕死的生魂在繭絲中流轉的氣息!
你是誰?沈心燭的聲音因這詭異的景象而微微發緊,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
女子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身體抖得愈發厲害了,彷彿沈心燭的聲音是什麼可怕的魔咒。
沈心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提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看清她的臉。青霜匕的光芒在她手中穩定地跳動,照亮了女子垂落的髮絲。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冰涼髮絲的瞬間,女子忽然猛地抬起了頭!
沈心燭的呼吸驟然停滯——那不是一張臉。
或者說,原本應該是臉的地方,此刻被無數根半透明的繭絲密密麻麻地覆蓋、編織。而在那些交錯的繭絲縫隙裡,露出來的不是眼睛、鼻子、嘴巴,而是……無數個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小繭!它們像活物般在女子的上緩緩蠕動,表面泛著與陰繭如出一轍的不祥光澤,還發出細微的聲!
織……補……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先前那虛弱的、若有若無的求救,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無數絲線在摩擦震動的機械腔調,……醒……
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水般從沈心燭的腳底直衝頭頂,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她終於明白了——這個人根本不是在與陰繭共生,她的軀體和魂魄早已被陰繭徹底吞噬殆盡!現在眼前的,不過是陰繭利用她殘存的生魂碎片和記憶,精心出來的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而那些在她臉上蠕動的小繭……是陰繭的!
李豫!快走!它要孵化了!沈心燭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她猛地轉身想退出去,卻驚恐地發現身後的縫隙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封閉,周圍的繭絲如同受到召喚般,化作粘稠的灰黑色潮水,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瞬間將她牢牢困住!
沈心燭!縫隙外傳來李豫焦急萬分的呼喊,伴隨著金火灼燒繭絲時發出的聲,那是他在用破妄刃奮力切割阻礙。
沈心燭看著不斷逼近的繭絲,看著那個沒有臉的女子緩緩站起身,無數個小繭在她周身的白裙下蠕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她的臉上忽然綻開一抹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絲毫害怕,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與孤注一擲。
李豫!記住祭壇基座的那個薄弱點!告訴師父!陰繭……它在!
她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手中青霜匕的青光驟然暴漲,刺目得如同將九天星辰揉碎在了掌心,緊接著,便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這狹小的繭巢內部轟然炸開!
轟——!!!
劇烈的爆炸聲從繭巢深處傳來,整個幻境都在劇烈顫抖,彷彿隨時會分崩離析。灰黑色的煙塵被狂暴的衝擊波掀飛到半空,露出了被遮蔽的天空——那不是尋常的霧氣瀰漫,也不是陰沉的灰色,而是一片詭異到令人心膽俱裂的、佈滿了血絲般紋路的暗紅色,彷彿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李豫被這股狂暴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喉嚨裡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他掙扎著用破妄刃支撐起身體,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座如同黑色巨獸般的山影——繭巢的輪廓已經在爆炸中變得模糊不清,表面裂開了無數道猙獰的縫隙,刺目的青光正從那些縫隙中源源不斷地透出,照亮了周圍狼藉的一切。
他比誰都清楚沈心燭做了什麼。她是以自身本命靈力為引,強行引爆了青霜匕,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暫時重創了繭巢的內部核心。
沈心燭……李豫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他咬緊牙關,不顧身體的劇痛,掙扎著站起身,踉蹌著朝著繭巢的方向走去。他必須找到她,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的身影從繭巢一道較大的裂縫中被拋飛出來,重重摔落在不遠處的地上,正是沈心燭!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嘴角掛著觸目驚心的血跡,但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與堅韌光芒的眼睛還睜著。當她看到踉蹌奔來的李豫時,虛弱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蒼白卻安心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
李豫懸著的心猛地一鬆,幾乎是撲過去將她扶起,顫抖著手檢查她的傷勢——靈力幾近枯竭,神魂震盪劇烈,但萬幸,心脈未碎,尚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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