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光線昏暗,破窗透進的天光恰好落在李豫指尖的玉佩上。他並未急著檢視攤開的地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玉佩斷裂處——那斷面並非自然崩裂的參差,而是佈滿細密整齊的鑿痕,其中還嵌著幾星銀粉,在光線下微閃。“這不是柳家的長樂佩。”他將玉佩迎向光束,玉質冰涼,內部隱現淡淡的雲霧紋,“真佩乃暖玉,對光可見血色流紋,此乃寒玉,雲霧紋是偽造的。”
“又是假的?”沈心燭秀眉緊蹙,心頭疑雲更甚。從最初的木牌、斥候肩頭的疤痕,到如今這塊玉佩,一路皆是偽證。這些人處心積慮佈下假身份、假線索,引他們至此,究竟有何圖謀?
李豫指尖轉而點向地圖上亂葬崗的標記,那裡除了地名,還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形似倒寫的“山”字,旁有三橫,中橫尤長。“這是‘坤’卦的變體。”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坤為地,倒坤即為‘逆地’;三橫中長,取‘斷’之意。逆地斷,指的便是地脈斷裂之處。”
沈心燭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城西亂葬崗下,不是有前朝遺留的地宮嗎?傳聞那地宮入口,正位於地脈斷裂之處!”三年前雀閣覆滅,朝廷曾傾力搜查地宮,卻終是一無所獲。難道雀閣餘孽竟一直潛藏於此?可他們為何要引自己和李豫前往地宮?
“因為他們需要我們替他們開啟地宮。”李豫的聲音冷得像冰,他低頭瞥了眼地上被擊暈的斥候,“這些人不過是丟擲來的誘餌。他們故意留下線索,讓我們誤以為目標是地宮,待我等深入,他們便好……”
“轟隆——”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密集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祠堂的木樑都在嗡嗡作響,地面更是微微顫抖。祠堂門口的塵土被馬蹄捲起,形成一道黃色的煙塵,隱約有暴喝聲穿透煙塵:“包圍祠堂!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沈心燭臉色煞白:“是玄字堂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李豫卻凝神細聽,目光投向馬蹄聲來處,神色愈發凝重:“不是玄字堂。聽這動靜,至少有五十騎,玄字堂在這一帶的勢力不過三十人。況且……”他頓了頓,語氣肯定,“馬蹄聲中夾雜著鐵甲鏗鏘,是官兵的動靜!”
官兵?沈心燭徹底懵了。暗組織的斥候、環環相扣的假線索、突然殺到的官兵……這背後操縱棋局之人,究竟是誰?
李豫無暇細思,一把抄起地上的木盒,對沈心燭急道:“走!從後門走!”他拽著沈心燭便向後牆衝去,那裡有個戰鬥時被炸開的狗洞。兩人彎腰鑽出,雙足剛落地,身後便傳來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祠堂的屋樑已被官兵強行撞塌!
奔出數十步,沈心燭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祠堂的屋頂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火光搖曳中,一道穿著黑色披風的人影卓立在遠處的土坡上,正負手冷冷注視著他們,披風下襬繡著一個銀色的“雀”字,在火光中一閃而逝。
“是百舌!”沈心燭失聲驚呼,渾身冰涼。那身影,與三年前朝廷海捕畫像上的“百舌”分毫不差!他竟然沒死?
李豫亦瞥見那身影,腳下卻未停分毫,只是手中的木盒攥得更緊。盒內假玉佩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玉佩斷裂處除了銀粉,似乎還殘留著極細的磷粉——磷粉遇熱即燃,方才在祠堂內油燈火光甚近,玉佩卻安然無恙,說明這磷粉是被特殊處理過的,需特定溫度方能引燃……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心燭,急道:“方才那個‘月牙’,他左眉的疤是真的!”半年前江南,那鏢師“月牙”為她指路時,左眉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真實的光澤與質感;而剛才那斥候的疤,卻黯淡無光,顯然是偽造的……原來,真正的線索並非木牌,亦非玉佩,而是那個“月牙”的臉!
然而此刻已無暇折返尋找“月牙”。身後馬蹄聲愈發迫近,喊殺聲、兵刃交擊聲震耳欲聾。李豫只能死死拽著沈心燭,在夜色中亡命奔逃,手中的木盒彷彿越來越沉,如同揣著一顆即將引爆的驚雷。
他們未曾察覺,在他們衝出祠堂的那一刻,土坡上那黑色披風人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轉身,對身後陰影中的人低聲道:“告訴‘先生’,魚已上鉤。下一步,按計劃行事。”
夜風捲過土坡,揚起漫天塵土,露出那人腳下踩著的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石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玉”字,其形狀,竟與木盒上的鎖孔完全吻合。
“咔嚓——!”
祠堂的橫樑不堪烈火焚燒,終於斷裂,帶著熊熊燃燒的火星,轟然砸落在供桌中央的青銅鼎上。滾燙的銅屑四濺,氣浪翻騰。李豫反應極快,反手將沈心燭拽至廊柱之後,自己卻被氣浪掀得後退半步,左肩舊傷驟然崩裂,鮮血瞬間浸透了玄色勁裝,在背後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暗梅。
“咳咳……”沈心燭被嗆人的煙塵咳得彎腰,抬手抹去臉頰的灰燼,指尖卻觸到一片粘稠——那是方才替李豫格擋暗器時,不慎蹭上的血跡。她轉頭望向李豫,他正垂眸檢查手中長劍,劍脊上赫然崩開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方才硬接那名雙斧壯漢時留下的痕跡。
“還有活口?”沈心燭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右手悄然按上腰間的暗器囊。囊中空空,只剩最後三枚透骨釘,方才對付那隊蒙面人時用得太急了。
李豫側耳細聽。祠堂外的風聲嗚咽,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灌入,遠處林子裡傳來幾聲淒厲的烏鴉啼叫,除此之外,便只有地上傷者斷斷續續的呻吟。“六個。”他屈起手指,冷靜點數,“左前方三人,右後方兩人,還有……”他目光銳利如鷹,掃過供桌底下那灘仍在微微蠕動的血跡,“桌下那個裝死的。”
話音未落,供桌下猛地竄出一道黑影,手中短刀寒光一閃,直刺沈心燭後心!沈心燭早有防備,腳尖在冰冷的柱礎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柳絮般輕盈斜飛出去,同時反手一揚——最後三枚透骨釘化作三道寒芒,呈“品”字形疾射黑影咽喉!
“嗤嗤嗤——”三聲輕響,透骨釘盡數釘入黑影的鎖骨。那人悶哼一聲,攻勢卻未減半分,反而加速撲來,左手成爪,直抓沈心燭手腕。李豫看得真切,那人指甲縫中嵌著暗紅粉末,正是見血封喉的“蝕骨散”,一旦沾身,皮肉立潰!
“小心!”李豫一步跨至兩人之間,長劍橫劈,帶起一股凌厲的勁風。黑影被迫後躍,腰間佩刀卻趁機出鞘,刀風裹挾著一股甜膩的異香撲面而來——是“迷魂香”!沈心燭立刻屏住呼吸,右手閃電般從髮髻上拔下銀簪,屈指一彈,銀簪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誤地正中黑影握刀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