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緩步走近,目光先落在腳邊那塊染血的木牌上,隨即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這些殺手靴底的字紋,本是玄字堂的招牌,可他腦中清晰記得,方才踢翻那個使雙鉤的傢伙時,對方靴筒內側赫然繡著個蠅頭小字。不是玄字堂的人。他蹲身時玄色衣袍掃過滿地狼藉,伸手扯開一具屍體的衣襟——心口處光潔一片,哪有玄字堂成員必不可少的青黑刺青?唯有一道淺白舊疤,形狀宛如折翼的孤鳥,在蒼白皮膚下顯得格外詭異。
雀閣餘孽?沈心燭秀眉緊蹙,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三年前雀閣被朝廷鐵騎踏平,首領據說死在亂箭攢心之下,怎會突然在此現身?更何況雀閣人行事向來如鬼魅,從不屑冒用他人標識,這實在反常得離譜。
李豫指腹摩挲過那道鳥形疤痕,觸感粗糙,邊緣竟有細密如蛛網的針腳。這疤是假的。他指尖捻起一絲線頭,用羊腸線偽造的,顏色太新,最多三月。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掃過祠堂深處那張蛛網蒙塵的殘破供桌。供桌後牆壁上,一個新鮮的破洞赫然在目,正是方才沈心燭暗器所穿,洞口邊緣還掛著幾片深藍色碎布,質料細膩光滑,絕非尋常殺手會穿的粗麻短打。
沈心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蓮步輕移至破洞前,指尖捻起一縷線頭,湊到鼻尖輕嗅,秀眉擰得更緊:是龍涎香。這等香料唯有皇室貢品才得一見,混在染劑中,入水不褪,歷久彌香。玄字堂的殺手,竟穿得起貢品布料?她回眸看向李豫,眼中疑雲更甚,此事處處透著詭異。
話音未落,東邊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三短一長,酷似夜梟啼叫,此刻卻是日正當頭。李豫臉色驟沉:是斥候的訊號!他話音未落,已拽著沈心燭矮身躲到供桌後,同時抬手一掌拍滅了祠堂角落裡那盞搖曳不定的油燈。
濃重的黑暗如墨汁般瞬間潑滿祠堂,唯有破洞透進來的日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沈心燭屏住呼吸,右手已扣住袖中透骨釘,只聽祠堂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散落的瓦片上,發出沙沙輕響。來者腳步輕盈,不止一人,至少三個,呼吸勻長,顯然都是內家好手。
李豫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為護沈心燭,他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此刻傷口仍在滲血,浸溼了半邊衣袖,連帶著握劍的右手都有些發顫。沈心燭察覺到他手臂的僵硬,悄悄從腰間解下一個冰裂紋小瓷瓶,塞進他掌心——瓶身冰涼,卻帶著她指尖的餘溫,正是她秘製的凝血散。
腳步聲在門口戛然而止,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像蚊蚋振翅。沈心燭耳力遠超常人,隱約捕捉到、幾個字眼,後面的話語便模糊不清了。接著是轉身的腳步聲,似乎要就此離去。
等等。李豫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寒鐵砸在地上,讓門口的人瞬間僵住。他緩緩站起身,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胳膊,右手長劍斜指地面,劍尖的寒芒在昏暗裡一閃而過,把話說清楚再走。
門口的人顯然沒料到他們竟未離開,短暫的死寂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同時撲入,帶起的陰風幾乎要將破洞透進的日光絞碎。沈心燭早有防備,手腕疾翻,三枚透骨釘帶著破空聲射出,分取三人膝蓋。只聽叮叮兩聲脆響,兩枚釘子被兵器格擋,第三枚卻精準釘中最左側那人的腿彎,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面罩滑落,露出半張臉——左眉骨上赫然一道月牙形疤痕。
是你?沈心燭瞳孔驟然一縮,失聲低呼。這張臉她刻骨銘心,半年前江南追查失竊官銀,曾遇見過一個自稱的鏢師,那人還曾熱情為她指路,官銀案破後便沒了蹤跡,原來竟是暗組織的爪牙!
被喚作的男人顯然也認出了她,眼神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狠厲,咬牙從腰間抽出軟劍直刺而來。劍招狠辣刁鑽,卻在抬臂時左肩明顯下沉——那是舊傷的痼疾。沈心燭側身避開劍鋒,指尖在他左肩舊傷處輕輕一彈,男人痛呼一聲,軟劍脫手飛出,釘在供桌木板上兀自顫抖。
與此同時,李豫已解決另外兩名斥候。他並未下殺手,只是用劍脊分別磕在兩人後頸,兩人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此刻他正踩著其中一人的脊背,彎腰從那人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張摺疊的麻紙,硃砂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所書:子時,南門,見玉。
子時南門見玉?沈心燭踢開腳邊的,湊過來細看紙條,玉?是玉佩,還是某個代號?她指尖劃過紙面,突然停在字的最後一筆上——那筆拖得極長,末端帶著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分叉,像極了蛇信吐信。
李豫的目光也凝在那個分叉上,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剛才沈心燭打穿的牆壁後,似乎有塊磚石松動。他快步走過去,指尖在破洞邊緣摸索,果然觸到一塊活動的青磚,用力一按,只聽的一聲輕響,牆壁內側彈出一個暗格,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烏木盒子,黃銅鎖釦,鎖孔竟是個字形狀。
這就對上了。沈心燭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伸手便要去拿。等等!李豫突然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盒子側面,有機關。他指尖點向盒身一處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小孔,若直接開鎖,裡面的東西怕是會被硝石引燃的火焰燒燬。他從懷中摸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鐵絲,小心翼翼探入鎖孔,指尖微顫,只聽一聲輕響,鎖開了。
木盒開啟,裡面並未見金銀珠寶,只有半塊斷裂的玉佩靜靜躺在紅綢中。玉佩呈碧綠色,上面陰刻著二字,斷裂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玉佩之下,壓著一張泛黃的麻紙,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幅簡易地圖,終點標註著——城西亂葬崗。
長樂玉佩?!沈心燭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這玉佩她認得,是當今皇后孃家柳家的傳家寶!十年前柳家遭難,滿門抄斬,這對玉佩便從此失蹤,據說一塊被皇后貼身收藏,另一塊下落不明,怎會出現在這暗格裡?地圖指向亂葬崗……那裡除了荒墳野冢,難道還藏著柳家舊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