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廝殺聲終於在斷雲峰漸漸平息。叛軍主力已潰,殘兵丟盔棄甲,如喪家之犬般向密林深處潰散,李豫麾下計程車兵正銜尾追擊,喊殺聲在山谷間迴盪。空氣中,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的焦糊味,與雨後泥土的腥甜糾纏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氣,直衝鼻腔。李豫拄著裂風劍,環顧狼藉的戰場:屍橫遍野,斷刃折戟散落,殘破的旗幟在暮色中無力地垂落。三百銳士隨他出徵,此刻能拄著兵器站立的,已不足百人,個個帶傷,戰袍撕裂,臉上卻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疲憊。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李豫揚聲下令,久經戰吼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仔細檢查敵屍,勿留活口,搜繳所有文書信函!”
“諾!”士兵們齊聲應和,甲冑碰撞聲中響起整齊的回應。雖疲憊不堪,但軍令如山,他們立刻拖著傷軀,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一個左臂不自然扭曲的小士兵,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捧著一個水囊,蹣跚走到李豫面前,恭敬地遞上:“將軍,您喝點水吧,潤潤嗓子。”
李豫接過水囊,指尖觸到冰涼的皮革,卻沒有喝,而是轉手遞給了身旁的沈心燭。沈心燭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關切,她沒有推辭,接過水囊擰開蓋子,仰頭抿了一小口。清水順著她蒼白的嘴角滑落,她隨意地用手背一抹,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裹,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個小巧的瓷瓶。她倒出一粒烏亮的藥丸,仰頭吞下,又拿起一瓶金瘡藥,遞向李豫:“你的腿,剛才被流矢擦到了。”
李豫接過藥瓶,卻並未立刻開啟,而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先前為她倉促纏上的布條。她的手腕,腫脹雖稍退,但那幾道青紫的指印依舊猙獰,像幾片淤住了血的烏雲。他擰開金瘡藥的蓋子,倒出些微藥粉在掌心,輕輕按在她的傷處。
“嘶——”沈心燭倒吸一口涼氣,倒不是因為藥粉的刺痛,而是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滾燙得驚人,燙得她心尖都跟著顫了顫。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他溫熱的大手輕輕按住。
“別動。”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等會兒還要走暗河通道,你的手不能有事。”
沈心燭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熱,乖乖地不動了。夕陽的金輝恰好透過雲層的縫隙灑落,溫柔地吻在他的髮梢,染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場仗打完之後,或許可以……
“將軍!”一個士兵急促的喊聲驟然打斷了她的思緒,“在那獨眼叛將的懷中發現這個!”
李豫猛地抬頭,接過士兵遞來的一個密封竹筒。他拔開塞子,倒出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面用硃砂潦草寫著幾行字,顯是倉促間所書:“斷雲峰已失,速調‘血鴉’衛守鷹嘴崖,待援軍至,圍殲李豫殘部。”落款處,是一個猩紅的“趙”字。
“‘血鴉’?”李豫的劍眉驟然擰成死結,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北境那個以活人精血修煉的邪教?他們怎麼會摻和進這次的叛亂?”
沈心燭湊近一看,臉色微變,指尖在紙面輕輕劃過:“‘血鴉’的人出現在這裡,說明此事背後牽扯極深,恐怕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他們的核心教眾,精血中都烙印著鴉羽標記。方才那個被你一腳踹碎心脈的血修,後頸是不是有一個黑色的鴉羽紋身?”
李豫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具倒地的血修屍體,後頸處確實有一個猙獰的黑色鴉羽印記,當時戰況激烈未曾細想。“‘血鴉’衛……”他低聲重複,語氣沉了幾分,“看來叛軍設在鷹嘴崖的糧草營,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啃。”
沈心燭從懷中取出一張邊角捲起、墨跡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的地圖,平鋪在膝蓋上,指尖點向斷雲峰西側一個不起眼的山谷:“鷹嘴崖谷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以我們目前殘存的兵力,正面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但這裡,”她加重了語氣,“有一條暗河通道,能直接通到鷹嘴崖的後山。通道內常年瀰漫瘴氣,奇毒無比,普通人進去必死無疑,但我有辦法解此瘴毒。”
李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轉頭看向她因靈力消耗而更顯蒼白的臉,擔憂道:“你的靈力……”
“足夠。”沈心燭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暗河瘴氣雖毒,我早有準備,帶了驅瘴的香囊。只要你跟緊我,切勿隨意觸碰通道內的任何東西,便可無恙。”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而且,我們必須儘快端掉糧草營。叛軍主力雖滅,但其殘部必然退守鷹嘴崖,一旦他們的援軍抵達,我們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屆時再想翻盤,難如登天。”
李豫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周圍疲憊卻眼神堅毅計程車兵,最終重重點頭:“好!傳我命令,讓士兵們即刻收拾行裝,清點乾糧與水,半個時辰後,準時出發!”
命令一下,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輕傷者互相攙扶,重傷員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簡易的擔架上,由體力尚可的同伴輪流抬著;有限的乾糧和水被集中起來,由軍侯統一分配;斷裂的兵刃被收集到一起,留待日後熔鑄再用,尚能使用的武器則被仔細擦拭乾淨。李豫走到一旁,將裂風劍橫在膝上,劍刃上佈滿了細密的缺口,那是方才激戰留下的痕跡。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條,細細擦拭著劍身,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眼中滿是疼惜。
沈心燭在一塊相對乾淨的青石上坐下,低頭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髮絲,幾縷青絲黏在汗溼的額角,髮梢還沾著戰場上的草屑與泥點。一個臉頰帶著稚氣的小士兵,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烤得焦香的紅薯,憨笑著遞到她面前:“沈姑娘,墊墊肚子吧。”她愣了一下,接過還冒著熱氣的紅薯,小聲道了句“謝謝”,然後小心地將紅薯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給了李豫。
李豫接過紅薯,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薯皮燙得他手指微縮,卻沒有鬆手。他看著沈心燭小口小口地啃著紅薯,嘴角沾了一點橙黃的薯泥,像只偷吃東西怕被發現的小松鼠,眼神靈動,不由得失笑。
沈心燭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正好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臉頰微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笑什麼?”
“沒什麼。”李豫收斂了笑容,將紅薯塞進嘴裡,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驅散了口中的血腥味,他含糊不清地說,“你的扇子,邊角也磕壞了,上面的血跡也該洗了。”
沈心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摺扇,扇面上的紅梅已被血汙浸染,變成了暗紅色,扇骨也確有一處微裂,她輕輕摩挲著,低聲道:“等打完這仗,找最好的繡娘,繡一幅新的上去。”
“嗯。”李豫應了一聲,又叮囑道,“到了暗河通道,瘴氣會很重,你走在前面,我跟在你身後,若有異動,我能第一時間護你。”
“知道了。”沈心燭的聲音低了幾分。
“還有,你的傷……”李豫還想說什麼。
“死不了。”沈心燭打斷他,語氣雖硬,眼底卻掠過一絲暖意。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巨大的黑布,緩緩籠罩了斷雲峰。林間開始響起蟲鳴與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李豫站起身,裂風劍“鏘”地一聲出鞘,扛在肩上,對集結完畢計程車兵們沉聲喊道:“目標,暗河通道!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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