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卯時第三刻開始砸下來的。起初是零星幾點冰碴子,砸在斷雲峰的黑石上脆響如碎玉,轉瞬便成了瓢潑之勢——不是江南纏綿的雨絲,是北境特有的冷雨,帶著刀削般的稜角,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半山腰的戰場早成了修羅場:兵刃交擊的脆響、甲冑碎裂的悶響、瀕死者最後一聲短促的嘶吼,混著雨水砸在碎石上的噼啪聲,攪成一鍋沸騰的渾水,連風都帶著鐵鏽味。
李豫的裂風劍第三次卡在敵兵的骨甲縫裡時,右腿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是昨日被流矢擦傷的舊傷,雨水泡軟了結痂的傷口,血珠混著泥水在褲腿上蜿蜒成暗紅的小溪,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悶哼一聲,左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藉著身體旋身的慣性猛地一拔——“錚”的一聲銳響,劍刃抽離時帶起一串血珠,濺在他被雨水打溼的下頜上,涼得像冰,卻燙得他後槽牙緊咬。
“左前方三個!靈脩者!”
沈心燭的聲音突然穿透雨幕,像淬了冰的銀鈴,清亮得讓人心頭髮顫。李豫甚至不用回頭,眼角餘光已瞥見三道淡紫色的靈光從斜上方的崖壁後竄出——不是尋常靈脩的瑩白光暈,那光帶著詭異的暗紅紋路,像三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直指他的後心。
“血修!”李豫心頭一緊。這種以精血催動術法的修者最是難纏,術法陰毒,且悍不畏死。他腳下步法驟變,不再追擊潰退的敵兵,猛地矮身,裂風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半弧,劍風捲起地上的碎石,堪堪撞上最先襲來的一道靈光。“滋啦——”一聲腐蝕響,碎石瞬間化為黑灰,毒煙混著雨霧升騰,嗆得他喉嚨發緊。
“沈心燭!”他揚聲喊,聲音裡壓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這不是請求,是他們練過千百遍的訊號——他需要她拖住那三個血修,哪怕只有一瞬。
身後三丈外,沈心燭正被兩個持盾兵纏住。她的“驚蟄”摺扇半開著,扇面上繡的春雷圖早已被血汙糊得看不清原貌,墨色驚雷被血漬暈染,倒像是炸開的血色閃電,唯有扇骨邊緣的七枚銀釘還閃著冷光。聽見李豫的聲音,她甚至沒抬頭,左手三指在扇骨銀釘上輕點:篤、篤、篤,三聲輕響比雨珠更急。
“三息。”她的聲音裹在雨聲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三息。足夠了。
李豫腳下猛地發力,玄色戰靴踏碎溼滑的碎石,身體像離弦的箭般射向左側最近的血修。那血修穿著暗紅色法袍,臉上刻著詭異的血紋,顯然沒料到他敢主動近身,瞳孔驟縮間,結印的手慢了半拍。裂風劍已到眼前,劍刃帶起的勁風割得他臉頰生疼,血修急忙後退,同時張口噴出一口精血——暗紅血霧瞬間化作屏障,腥氣撲面而來。
“鐺!”
裂風劍砍在血霧上,竟被震得反彈回來。李豫手腕一翻,借勢劍隨身走,如游魚般避開血修後續的術法。餘光裡,沈心燭的身影已動:她突然矮身,摺扇“唰”地合攏,用扇尖抵住地面,借力向後翻出一個輕巧的跟頭,像只雨燕般落在兩個持盾兵的縫隙間。持盾兵的重斧劈了個空,斧刃砸在地上,濺起的泥水混著血沫糊了滿臉。
就在此時,沈心燭的右手猛地抬起——七枚銀針從扇骨中射出,銀芒破雨,如寒星墜地,精準地釘在兩個持盾兵的膝彎穴位上。持盾兵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盾牌“哐當”砸在泥地裡,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解決掉障礙,沈心燭左手捏訣,摺扇重新展開。這一次,扇面上的春雷圖突然亮起淡青色的靈光——不是她慣用的防禦術法“青嶂”,而是攻擊性的“春風斬”。她沒有直接攻向血修,而是將靈力灌注在扇面上,猛地向前一揮:一道肉眼可見的風刃呼嘯著飛出,如青色閃電劈在三個血修腳下的地面上。“轟隆”一聲,地面裂開一道深溝,碎石混著雨水飛濺,逼得血修不得不分散躲避。
就是現在!
李豫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裂風劍再次遞出。這一次,他沒有攻向血修的要害,而是用劍脊狠狠砸在血修結印的手腕上。“咔嚓”一聲脆響,血修的手腕應聲折斷,術法瞬間潰散。李豫反手一劍,劍刃從他的脖頸間劃過,溫熱的血噴了他滿臉,混著雨珠滑進衣領,燙得他脖頸發緊。
解決掉一個,還剩兩個。但身後的威脅已如影隨形。
“李豫!小心身後!”沈心燭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驚慌。
李豫猛地轉身,只見那個被削斷左臂的血修竟像沒了痛覺,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沈心燭的摺扇,指節因用力而泛青。他另一隻斷臂處還在淌血,卻張口露出森白的牙齒,竟想咬向她的喉嚨!沈心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左手死死抵著血修的額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縫間滲出血絲,卻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在胸口——“唔!”她悶哼一聲,向後倒去。
“找死!”
李豫眼底瞬間漫上猩紅,像被激怒的孤狼。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衝過去的,甚至忘了用劍,直接飛起一腳,踹在血修的後腰上。那血修像個破麻袋般橫飛出去,撞在崖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滑落在地時嘴裡湧出黑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豫一把扶住倒下的沈心燭,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涼得刺骨。“怎麼樣?”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下意識地探向她的胸口——那裡藏著三年前為救他而留下的舊傷。
沈心燭拍開他的手,咳嗽了兩聲,嘴角溢位一絲血絲:“沒事……老毛病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李豫按住肩膀。
“坐著。”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蹲下身時,他撕開自己的衣襟下襬,露出被箭擦傷的右腿——舊傷處的結痂已被雨水泡得發白,血珠正從裂開的皮肉間不斷沁出。但他看都沒看,直接把布條撕成條,蹲到沈心燭面前,抓起她的右手。她的手腕已經腫了起來,剛才被血修拽住的地方,留下一圈清晰的青紫色指印,像道猙獰的勒痕。
“剛才那下‘春風斬’,用了多少靈力?”李豫一邊給她纏布條,一邊沉聲問。他記得清楚,三年前在漠北,她為了替他擋下那記致命的血咒,強行催動秘術,傷了心脈,從此靈力便不能過度透支。
沈心燭別開臉,望著遠處潰逃的敵兵。雨還在下,斷雲峰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頭沉默的巨獸。“不多。”她輕聲說,睫毛上沾著的雨珠簌簌落下,像碎掉的星子,“剛好夠把那幾個雜碎解決掉。”
李豫沒再追問,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布條纏得很緊,沈心燭的眉頭皺了皺,卻沒吭聲。他的手心很燙,帶著常年握劍的厚繭,按在她的傷口上,竟奇異地緩解了疼痛。雨還在下,砸在兩人身上,卻彷彿沒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