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目光落在沈心燭指尖所指之處，又迅速移到她毫無血色的面龐，眉頭微蹙：“你的靈力還撐得住？方才那招‘驚蟄碎玉’，耗了你不少精血。”
沈心燭緩緩抬頭，迎上他關切的視線，蒼白的唇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放心，死不了。倒是你，”她纖細的手指點了點他的右腿，“這傷口再不仔細處理，等會兒進了暗河通道，瘴氣一旦侵入，引發潰爛發炎，我看你到時怎麼走路。”
李豫聞言失笑，不再多言，擰開腰間的金瘡藥瓷瓶，將碧綠的藥膏厚厚倒在傷口上。藥水剛觸到血肉模糊的傷口，便激起一陣鑽心的刺痛，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依舊咬緊牙關，利落地用布條重新包紮妥當。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搜查敵屍計程車兵疾步奔來，手中高舉著一個密封完好的竹筒，氣喘吁吁地稟報：“將軍！在那獨眼敵將的懷中發現的！”
李豫接過竹筒，拔開塞子，裡面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羊皮紙滾落出來。展開一看，幾行硃砂字跡潦草倉促，顯然是情急之下所書：“斷雲峰已失，速調‘血鴉’衛守鷹嘴崖，待援軍至，圍殲李豫殘部。”落款處，一個鮮紅的“趙”字觸目驚心。
“趙？”李豫劍眉微挑，眼中閃過一絲冷冽，“趙坤？叛軍的主將？”
沈心燭湊近一看，臉色驟然凝重：“‘血鴉’衛……看來先前那三人不過是探路的小卒。‘血鴉’衛可是他們的精銳死士，個個能以精血化鴉，速度快如鬼魅，最擅長暗夜暗殺。”
李豫將羊皮紙重新卷好，收入懷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來得正好。既然他們重兵把守鷹嘴崖，我們便從暗河通道繞過去，直搗他們的糧草大營！沒了糧草，我看他們還能如何負隅頑抗！”他霍然起身，揚聲對周圍計程車兵下令：“所有人，即刻收拾行裝！能帶的乾糧和清水全部帶上，傷員優先抬上擔架！半個時辰後，準時出發！目標——暗河通道！”
軍令一下，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輕傷者互相攙扶，重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簡易擔架，由身強力壯的同伴輪流抬行。其餘人則迅速收拾散落的武器、乾糧，動作麻利，秩序井然，顯露出常年征戰的素養。
沈心燭也站起身，將懷中的地圖仔細摺好，放回衣襟。她走到一名正吃力抬著擔架的年輕士兵身邊，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肩頭上的繩索，減輕他的負擔。小士兵感激地對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沈姑娘，謝謝您。”
沈心燭輕輕搖了搖頭，並未言語。她的目光掠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最終定格在不遠處一個蜷縮的身影上。那是個叛軍小兵，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身上的鎧甲明顯大了一號，鬆鬆垮垮，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斷了，正抱著膝蓋，壓抑地小聲啜泣。
沈心燭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小兵嚇得渾身一哆嗦，淚眼婆娑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泥汙和淚痕，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別……別殺我……我是被抓來的……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
沈心燭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尚有餘溫的烤紅薯——那是方才那個小士兵塞給她的，她一直沒捨得吃。她將紅薯遞到小兵面前，聲音柔和：“吃吧。”
小兵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遞過來的紅薯，又看了看她蒼白卻帶著暖意的臉龐，猶豫了一下，才顫抖著雙手接了過去。他小口小口地啃著，溫熱的紅薯驅散了些許寒意，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流得更兇了，分不清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溫暖。
李豫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沈心燭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他太瞭解沈心燭了，外表看似清冷孤傲，實則內心柔軟，見不得這些無辜的苦難。從前在京城，她就常常偷偷給街邊的乞丐送去熱饅頭。
“將軍，隊伍集合完畢，隨時可以出發！”一名親兵快步跑來報告。
李豫點點頭，目光轉向沈心燭：“走吧。”
沈心燭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仍在埋頭啃紅薯的小兵，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跟著李豫向斷雲峰西側走去。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邊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一縷殘陽的金輝從中傾瀉而出，將半邊天幕染得通紅，如同凝固的鮮血。戰場的血腥氣在夕陽的蒸騰下愈發濃重，混雜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交織成一種慘烈而又奇異的溫柔。
李豫走在前面，裂風劍沉重地扛在肩上，劍刃上的血汙早已乾涸，變成暗沉的褐紅色，卻依舊透著凜冽的殺氣。他的步伐沉穩有力，右腿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彷彿毫無所覺，脊樑挺得筆直。沈心燭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手中握著那柄從不離身的摺扇，偶爾會用扇尖輕輕撥開擋路的荊棘和低垂的樹枝。
兩人一路無言，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山林中交織，異常同步，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並肩前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心燭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的裂風劍，刃口崩了好幾處，該好好修修了。”
李豫低頭看了看肩上的長劍，劍刃上的缺口在夕陽下格外明顯：“等這場仗打完，就去找最好的鑄劍師，讓他重新淬鍊。”
“嗯。”沈心燭應了一聲，又叮囑道，“暗河通道里瘴氣極重，毒性厲害，你跟緊我，切記不要亂碰裡面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發光的苔蘚和石鐘乳。”
“知道。”李豫言簡意賅。
“還有，你的傷……”沈心燭還想說些什麼。
“死不了。”李豫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沈心燭無奈地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腳步，與他並肩而行。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側臉上，給她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竟有幾分難得的柔和。李豫看著她的側臉，心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也許這場仗打完之後，他該帶她去江南看看。聽說江南的春天，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如雲似霞，應該會像她扇面上繡的那幅春雷圖一樣，好看得讓人心醉。
“想什麼呢？”沈心燭忽然轉頭看他，清澈的眼眸帶著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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