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劍法，是去年寒月谷閉關時，他們以心脈為引、雪光為鑑創出的合璧劍招。劍招本身無甚奇崛，妙在需兩人心意如鏡，以內力為弦傳遞心念——你攻我便守，你虛我便實，恰是這感知被攪亂的幻境中，最鋒利的破局之刃。
沈心燭眸中猝然亮起星子般的光。她瞬間懂了李豫未說出口的話——不是讓她孤身涉險，而是以問心劍法的“同息”之術，將兩人五感相連。你之見即我之見，你之聞即我之聞，縱幻境千般詭詐，總能從對方的“真實”裡，錨定唯一的真。
“好！”沈心燭再不猶豫，流螢劍斜挑如新月，與李豫的裂冰劍交成完美夾角。兩人足尖同時點地躍起，掌心相貼處內力如溪流奔湧：李豫“看見”她感知中那古藤花蕊的幽微顫動，沈心燭“聽見”他捕捉到的藤蔓攻擊頻率——三息一次，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銳響。
銀色藤蔓驟然如驟起的春潮，裹著冷冽的腥氣翻湧而來。裂冰劍主攻，劍風劈開空氣時帶著金石之鳴，每一劍都似要將虛空斬裂，逼退正面撲來的銀浪；流螢劍主守，劍影織成半透明的光網，如行雲流水般兜住兩側偷襲的藤蔓尖刺。更絕妙的是，他們傳遞的何止是招式——
【左前方三丈，藤蔓倒刺疏朗，是破綻！】李豫眉峰微蹙，內力順著掌心連線點淌入沈心燭經脈，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炸響。
【收到！你右後方冰縫有異動，它想從地底鑽出來！】沈心燭指尖微顫，內力帶著急促的警示。李豫旋身如陀螺，裂冰劍反撩時帶起一串火星，“咔嚓”斬斷從冰縫中竄出的銀色觸手，斷口處竟滲出冰冷的霧氣。
兩人步法漸漸重合，正是問心劍法的“同塵”步。每一步踏在地面，都有淡金色光暈從足底漾開——那是兩人內力交融生的護體罡氣。銀光藤蔓撞上來，竟像滾油遇水般“滋滋”縮回，焦黑的斷口處飄著細如髮絲的白煙。
“不可能！”古藤花蕊突然劇烈震顫，那聲音像被揉碎的冰碴，混著藤蔓摩擦的沙沙聲，“記憶會騙人，情感會動搖！你們怎麼敢把性命全然交託給對方？”
李豫與沈心燭充耳不聞。他們已衝到古藤之下，仰頭望去：巨大的銀色花蕊正劇烈收縮，花瓣邊緣泛著妖異的紅光，蕊心深處，一個模糊的黑影正扭曲掙扎——那必是幻境主人的本體。
“就是現在！”李豫突然低喝，手腕驟然翻轉，指節因發力泛白，猛地鬆開相握的手。同時全身內力如江河倒灌，湧入裂冰劍中：劍身嗡鳴震得空氣都在顫，劍刃上金光暴漲如烈日，他竟要以自身為餌，硬撼花蕊的全力一擊！
沈心燭瞬間讀懂他眼中的決絕。足尖在身旁寒沁沁的黑石上一點，石面被踏碎一小塊，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射出。流螢劍反手握住，劍尖穩穩對準古藤根部——那裡有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方才銀色藤蔓瘋長時，唯此處始終沒被銀光覆蓋，正是幻境主人最致命的破綻！
“攔住她！”幻境主人嘶吼著，所有銀色藤蔓驟然調轉方向，如瘋魔的巨蟒撲向沈心燭！
李豫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閃電，橫亙在沈心燭身前。裂冰劍橫掃，金光與銀光轟然相撞，震耳欲聾的巨響中，他五臟六腑都似被揉碎，喉頭湧上腥甜——幻境製造的“重傷”感如潮水般襲來，他卻死死咬住舌尖，鐵鏽味在齒間瀰漫，硬是逼退那陣眩暈。餘光裡，沈心燭的身影從他腋下如飛燕穿過，流螢劍的劍尖，正對著那個黑點。
“破！”
清喝聲落，流螢劍已沒入黑點三寸。
古藤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植物的慘叫，銀色藤蔓瞬間失去光澤，如斷了線的木偶紛紛墜落。巨大的銀色囚籠開始崩塌，落霞谷的幻境像碎裂的琉璃，露出後面真實的場景——不是落霞谷，而是間佈滿符文的石室。牆壁上刻滿扭曲的銀色紋路，像凝固的閃電，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他們面前的，根本不是古藤，是株由銀色晶石構成的奇異植物，根莖上插著流螢劍，銀色汁液如淚般滲出，落在石地上發出“嘀嗒”輕響。
“你們……毀了我的‘憶鏡花’……”虛弱的聲音從晶石植物中傳出，蕊心的黑影掙扎著，漸漸變得透明，“等著……我會讓你們……永遠困在最痛的記憶裡……”
影子徹底消散，晶石植物化作一灘銀色液體，滲入石縫，消失無蹤。
石室恢復寂靜，只剩李豫與沈心燭粗重的喘息。
“阿豫！”沈心燭轉身撲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他。李豫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暗紅血跡——這次是真傷了，方才硬撼幻境主人的攻擊，雖為虛幻，卻震得內腑翻湧。
“沒事。”他擺擺手，想站直些，卻忍不住劇烈咳嗽，每一聲都牽扯著胸口的痛。沈心燭忙從懷中摸出瓷瓶，倒出一粒瑩白丹藥塞進他唇間，又掌心貼住他後心，渡入柔和的內力。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湧遍四肢百骸，李豫臉色稍緩，抬袖替她擦去額角的汗：“你呢？方才幻境裡……沒被纏上吧？”
沈心燭搖搖頭，眼眶卻紅了，聲音帶著後怕的微顫：“看到假晚晚哭著喊我‘姐姐’時，我差點就……要不是你在經脈裡傳信，說‘那不是她，她的髮帶是淺碧色’……”
“傻瓜。”李豫握住她的手，掌心溫度依舊沉穩，“我們說過要一起走到最後，怎麼能被這點心魔困住？”
沈心燭望著他，突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染著劫後餘生的暖意：“嗯，一起走下去。”
“吱呀——”石室石門緩緩向內開啟，外面傳來熟悉的呼喊：“李兄！沈姑娘！你們在哪？”是同伴尋來了。
李豫與沈心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更看到了比磐石更堅的信任。
落霞谷的幻境雖破，那蒼老的聲音卻似還在耳邊盤旋。李豫知道，這只是開始。幻境主人逃了，還帶走了他們的記憶碎片，下一次再見，它編織的幻境只會更兇險。
但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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