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戈壁的風捲著沙礫掠過莫高窟的崖壁,沈心燭和李豫終於拖著一身塵土與疲憊抵達數字中心。沈心燭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李豫則直奔服務檯借來工具,滿頭大汗地蹲在車邊鼓搗,總算勉強將水箱補漏,勉強能撐到市區。
兩人在附近尋了家掛著紅燈籠的民宿,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姓張,臉上的皺紋像被風沙雕刻過,笑起來眼角堆著沙礫似的粗糲皺紋。他接過兩人遞來的身份證,眯眼打量著:“你們是來旅遊的?這時候來正好,遊客少,能靜下心看窟。”
“張叔,我們想明天去看幾個特窟,”沈心燭遞過去兩罐冰鎮啤酒,罐子上凝著水珠,“特別是……16窟和17窟。”
張叔開啤酒的手指猛地一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抬頭看她:“17窟是藏經洞,早不開放了。16窟倒是能看,不過最近不太平——上週有個研究員進去,出來說看見壁畫上的供養人朝他笑,回去就發起高燒,胡話連篇。”
李豫心裡咯噔一下,追問:“什麼供養人?”
“就是壁畫上畫的捐錢修窟的善男信女唄,”張叔灌了口啤酒,喉結滾動,“一個個穿著寬袍大袖,板著張臉,哪會笑?我看是那研究員盯著壁畫看太久,眼睛花了,產生幻覺。”他擺擺手,又像是想起什麼,“不過你們要是真想瞧特窟,我認識個老陳,在研究院管後勤,或許能通融一二。”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老陳果然開著輛吱呀作響的舊皮卡來了。他六十歲上下,稀疏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副厚厚的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幾分審視,說話慢悠悠的:“16窟今天正好輪空,沒人參觀,你們抓緊時間,半小時就得出來,不能多待。”他遞給兩人每人一個沉甸甸的手電筒,“裡面光線暗得很,手電筒照著看,千萬別開閃光燈——那些老壁畫,金貴著呢,怕光。”
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最終停在一處崖壁下。穿過長長的木質棧道,16窟那扇古老的窟門便在晨光中顯露出來,帶著千年的滄桑與神秘。洞窟呈典型的覆鬥形,窟頂藻井繁複華麗,四壁壁畫層層疊疊,在昏暗光線下沉默矗立。正壁中央,一尊高達三米的坐佛莊嚴肅穆,佛身披著硃紅袈裟,袈裟上的金線雖歷經歲月,在手電筒微光下依舊流轉著暗啞的光澤。沈心燭舉起手電筒,光柱如利劍般刺破黑暗,落在東壁的《五臺山圖》上——整面牆鋪天蓋地都是密密麻麻的亭臺樓閣、僧侶行旅、山巒疊嶂,連山間的羊腸小道、溪澗橋樑都描繪得毫髮畢現,彷彿下一秒就能踏入畫中,沿著那條蜿蜒山路走進五臺山的煙雨深處。
“這是西夏時期的傑作,”沈心燭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手指隔空描摹著壁畫上的線條,“你看這‘鐵線描’,剛勁有力,如屈鐵盤絲;顏色用的是石青、石綠,都是天然礦物顏料,幾百年了還這麼鮮亮……”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牆壁,卻在離牆面幾釐米處猛地頓住,指尖微微顫抖——她清楚,這些顏料中摻有鉛丹,有毒,碰不得。
李豫的目光卻被北壁的一幅《飛天圖》吸引。四位飛天環繞著一朵盛開的蓮花,有的反彈琵琶,有的橫吹玉笛,飄帶如流雲般在空中舒展,輕盈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們吹起。但詭異的是,其中一位飛天的飄帶末端,卻沒有如其他飄帶般自然垂落,而是詭異地捲成一個螺旋符號,線條極淡,與周圍流暢的畫風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補畫上去的。
“你看那個符號,”李豫用手電筒光束圈住那個螺旋,聲音壓得極低,“像不像……”
“像不像你玉佩上的?”沈心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一滯。她昨天在戈壁灘上看到的玉佩熒光,此刻如烙印般在腦海中清晰浮現——玉佩上那個神秘的螺旋符號,竟與這飛天飄帶捲成的形狀,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洞窟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像是碎石落地,又像是……某種機關的輕響。老陳在窟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催促道:“時間差不多了,下一個窟在那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得化不開的疑惑與驚疑。李豫迅速掏出手機,對著飛天符號連拍幾張,螢幕亮起,照片裡的符號竟比肉眼所見清晰數倍,邊緣處似乎還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光暈。他心頭一凜,迅速將手機揣回兜裡,交換了一個眼神,快步跟著沈心燭走出洞窟。
“16窟看完了?走,去九層樓。”老陳發動皮卡,車斗裡的工具叮噹作響。
下一個目標是96窟,也就是莫高窟的標誌性建築“九層樓”——那是莫高窟最高的洞窟,裡面供奉著一尊高達35.5米的彌勒佛坐像。佛像的腳底板比一張八仙桌還要寬大,頭頂幾乎觸到窟頂,仰頭望去,巨大的陰影彷彿能將人吞噬,壓迫感撲面而來。沈心燭站在佛像腳下,只覺佛像那雙低垂的眼睛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她的臉,讓她心臟猛地一縮,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怎麼了?”李豫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扶了她一把。
“沒什麼,”沈心燭搖搖頭,下意識後退一步,避開那道彷彿帶有重量的視線,“可能是光線問題。你看佛像的衣紋,用的是‘曹衣出水’的技法,衣料緊貼身體,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線條流暢得簡直不像凡人筆觸。”
李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佛像的袈裟褶皺層層疊疊,在昏暗光線下,那些褶皺裡似乎藏著無數細小的紋路。他湊近幾步,這才看清,那些竟是用極細的筆觸描繪的經文,密密麻麻,如蟻群般爬滿褶皺,看得人頭皮發麻。他忽然想起張叔說的“供養人笑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尊佛像在此靜坐千年,看過多少朝代更迭、人來人往,它……會不會真的在“看”著他們?
“走吧,去158窟。”老陳看了看錶,語氣帶著幾分催促,“要說邪門,還得是158窟的涅盤佛。”
158窟的氣氛陡然變得陰冷壓抑。洞窟內沒有坐佛,而是一尊長達十五米的臥佛,佛身側臥於佛壇之上,雙眼微闔,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彷彿洞悉了世間一切秘密。佛的身後,七十二尊弟子像形態各異,有的低頭垂淚,有的捶胸頓足,有的合十默哀,個個悲痛欲絕,唯獨最左側一尊弟子像,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悲慼,反而咧著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冷笑。
“看到那個弟子沒?”老陳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尊冷笑的弟子,“就是他,上週把研究員嚇著了,回去就說這佛像衝他笑。”
沈心燭的手電筒光束顫抖著落在那弟子臉上。弟子身著綠色僧衣,眉眼細長,嘴角向上勾起一個僵硬的弧度,確實是笑的表情,但那笑容在昏暗的洞窟裡,配上週圍哭天搶地的其他弟子,顯得格外突兀與詭異,令人不寒而慄。她忽然注意到,弟子的右手藏在寬大的袖袍中,只露出一根僵直的食指,不偏不倚指向臥佛的胸口。
“臥佛的胸口……”沈心燭往前走了兩步,手電筒光在臥佛胸口來回移動,“好像有修補的痕跡。”
李豫也湊過去,順著光束細看。臥佛的袈裟是古樸的土紅色,胸口位置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邊緣有細微的、不自然的裂痕。他將手電筒貼著牆面,光束斜射過去,裂痕下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金色反光,像是某種金屬器物被泥土覆蓋。
“以前有盜墓賊想挖佛像肚子,”老陳在一旁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民國時候的事了,用炸藥炸了個洞,沒挖成,後來研究院用泥巴和顏料補上了。”他看了眼手錶,“行了,該出去了,下午還有批專家要來考察。”
離開158窟時,沈心燭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手電光束再次掃過那冷笑的弟子——她分明看見,那根僵直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動,指向的方向,竟從臥佛胸口,緩緩轉向了她手腕上的紅繩銅鈴!她渾身一僵,猛地攥緊手腕,藏在褲兜裡的銅鈴硌得手心生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