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掌心同時覆上冰涼的青銅獸首,沈心燭的呼吸勻長如深潭靜水,一吸一呼間,李豫能清晰感覺到她的手腕貼著他的手背,傳來微不可察的顫抖,似秋風中殘葉的輕顫。他屏住呼吸,努力將心跳壓入她呼吸的韻律,胸腔裡咚咚的搏動聲漸漸與那緩慢的起伏重合,彷彿兩人共用一顆心臟。
“轉!”沈心燭倏地睜眼,眸中寒光一閃,兩人同時發力。青銅獸首發出沉悶如遠古巨獸低吼的轉動聲,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混合著腐朽塵土與潮溼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露出裡面幽深如墨、望不見底的通道。
通道狹窄,僅容兩人並肩。兩側石壁上斑駁的壁畫在搖曳的火把光下若隱若現:一群身著玄色道袍的方士手持法器,圍著高聳的祭臺跪拜。祭臺中央躺著一個人影,胸口赫然插著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劍,鮮血染紅了素白的祭布,旁邊用硃砂寫著八個猙獰的古字——“以心祭天,以魂歸墟”。
“歸墟圖……傳說竟是真的需要活人祭祀?”沈心燭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李豫沉默著舉高火把,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腳下踢到什麼硬物,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俯身撥開地上的積塵,半截枯骨赫然映入眼簾,骨頭上還套著破爛不堪的灰色衣袖,袖口處一枚暗紅色的“李”字繡紋雖已模糊,卻如燒紅的烙鐵般燙入他的眼底。
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那是父親失蹤前常穿的那件錦袍!
“爹……”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枯骨的瞬間,只覺輕得嚇人,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化為齏粉。二十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父親留下一句“去斷雲峰辦件要事”,便從此杳無音信,成了他心中永遠的刺。
沈心燭快步走到他身邊,看清那截枯骨和袖口的繡字,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聲音也帶上了顫音:“這是……令尊?”
“是我爹。”李豫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失蹤的。”他猛地轉頭看向壁畫,眼中閃過頓悟的光芒,“他們根本不是祭祀!是被獻祭了!歸墟圖需要守護者的心頭血才能顯現,而守護者……是我們兩家的人!”
沈心燭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是說……沈家世代守護的,不是歸墟圖本身,而是……活生生的人?”
“是‘守圖人’。”李豫緩緩站起身,眼中翻湧的悲痛盡數凝結成冰,冷得懾人,“我爹是李家這一代的守圖人,而你……”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沈心燭,“你是沈家這一代的守圖人。”
話音未落,通道盡頭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最後一道石門轟然關閉!兩側的石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粘稠的水珠,地面上騰起縷縷黑色霧氣,霧氣中夾雜著無數淒厲的哭嚎,似有無數冤魂在其中掙扎。
“噬心陣……它又啟動了!”沈心燭臉色慘白如紙,牙齒不住打顫,“這次是真正的陣眼!就在通道盡頭的祭臺上!”
兩人四目相對,無需多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們拔足朝著通道盡頭狂奔,黑霧越來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淒厲的哭聲彷彿就在耳邊縈繞。李豫腦中閃過無數幻象,父親被綁在祭臺上,胸口插著那柄長劍,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解脫笑容……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祭臺映入眼簾。祭臺上果然躺著一個人,身著沈家特有的流雲紋飾白袍,胸口插著一柄青銅長劍,鮮血順著祭臺邊緣蜿蜒而下,在地面的凹槽中匯成一個詭異的金色圖案——正是歸墟圖的一角!
“是……是我姑姑!”沈心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十年前說外出雲遊,從此杳無音信,原來……原來她一直在這裡……”
李豫一步步走近祭臺,目光死死盯著那柄青銅劍的劍柄——上面赫然刻著一個蒼勁的“李”字!那是父親的佩劍!
“我們必須把劍拔出來!”李豫猛地伸手握住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歸墟圖的秘密,絕不能再用活人獻祭延續下去!”
“拔出來……會怎麼樣?”沈心燭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不知道。”李豫轉頭看向她,眼中卻沒有絲毫猶豫,“但無論如何,總比讓下一個守圖人步我們父輩的後塵強!”
他運起全身力氣,猛地向上拔劍!青銅劍與骨骼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劍身緩緩抽出,帶出一蓬刺目的鮮血。就在此時,祭臺上姑姑的身體突然微微一動,空洞的雙眼倏地睜開,直勾勾盯著他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歸墟……歸墟之門……終……終開了……”
“轟隆——!”地面劇烈震動起來,歸墟圖的圖案爆發出耀眼的金光,整個通道開始崩塌,碎石如雨點般落下。李豫一把拉起沈心燭,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狂奔。身後,姑姑的笑聲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解脫,漸漸被崩塌的轟鳴聲淹沒,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當兩人踉蹌著衝出聽風閣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斷雲峰頂,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將半邊天空染得絢爛如血。李豫攤開掌心,裡面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金箔,上面正是歸墟圖的一角。沈心燭望著他,臉上淚痕未乾,卻突然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現在……我們怎麼辦?”
“找剩下的圖。”李豫小心翼翼地將金箔收入懷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疲憊卻堅定的弧度,“不過下次遇到危險……換你揹我。”
沈心燭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唇邊卻揚起一絲笑意,沒有反駁。山風呼嘯而過,帶著清晨的凜冽寒意,兩人的身影相攜著,漸漸消失在萬丈霞光之中。身後,承載了百年秘密與血腥的聽風閣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埃,彷彿在訴說一個未完待續的古老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