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她送兒子到村口,看著他跟著隊伍消失在山路盡頭,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風颳著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團枯草,眼淚掉在地上,很快就幹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一別,竟是永別。
後來從前方傳來訊息,大兒子在戰場上格外勇猛,跟著部隊南征北戰,不怕苦,不怕死,從普通士兵做到了團長。
有一回,村裡來了個從前方回來的傷兵,認識大兒子,跟寧奶奶說:“大娘,您兒子可厲害了!上次打仗,他帶著戰士們衝在最前面,把敵人打跑了,還救了好幾個戰友呢!”
村裡人都說寧奶奶養了個好兒子,是大英雄,每次有人提起,她都忍不住抹眼淚,嘴角卻帶著笑——她既為兒子驕傲,又怕得不行,怕哪一天,又傳來不好的訊息。
可怕什麼來什麼。二兒子看著大哥成了英雄,心裡也動了念頭,每天都跟寧奶奶說:“娘,我也要去前線,跟大哥一起打敵人,保家衛國。”
寧奶奶不同意,拉著他的手說:“你大哥已經去了,你留在家裡,幫娘照顧弟弟妹妹們。”可二兒子不聽,第二年就拉著三兒子,偷偷收拾了包袱,給寧奶奶留了張字條,就跑去投奔大哥了。字條上的字歪歪扭扭,卻寫得很認真:“娘,沒有國,哪有家?我們要跟大哥一起抵禦侵略,等把敵人打跑了,我們就回來陪您,給您蓋瓦房。”
寧奶奶拿著字條,坐在門檻上哭了整整一夜,眼淚把字條都打溼了。她知道,她留不住他們,就像留不住他們的爹,留不住他們的大哥。
往後的日子,她每天都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山路的方向,盼著能有孩子們的訊息。
有時候遇到從前方回來的傷兵,她就跑上去打聽,拉著人家的胳膊問:“你見過李建國嗎?還有李建軍、李衛國,他們是我兒子,你見過他們嗎?”可每次都失望而歸,傷兵要麼搖頭說沒見過,要麼就嘆著氣說“戰場上人太多,記不清了”。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軍裝的後生找上門來,軍裝上面還沾著泥土,臉上帶著傷。他站在門口,看著寧奶奶,嘴唇動了半天,才哽咽著說:“大娘,我是李建國團長的兵,我來給您帶訊息。”
寧奶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抓著後生的手,手都在抖:“我兒子呢?他們怎麼樣了?”後生紅著眼眶,說:“建國團長在華國戰事最吃緊的時候,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跟敵人拼命,犧牲了;建軍也跟著團長一起,沒了;衛國在戰鬥中被炮彈炸傷了腿,成了殘疾人,現在在後方醫院養傷。”
寧奶奶聽完,眼前一黑,當場就暈了過去。等她醒過來,躺在炕上,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床邊圍著的人,有村裡的鄰居,還有年幼的老四和老五。
她抓著身邊人的手,一遍遍地問:“我的兒啊,他們真的沒了嗎?你是不是騙我的?他們還會回來的,是不是?”
沒人敢回答她,只能一個勁地搖頭,或者別過頭去抹眼淚。那幾天,寧奶奶哭得差點瞎了雙眼,嗓子也哭啞了,連水都喝不進去,村裡人都勸她:“老婆子,你得挺住啊,你還有老四和老五呢,你要是倒下了,他們怎麼辦?”
可老四看著兩個哥哥要麼沒了,要麼殘了,心裡也不是滋味。他才十三歲,卻比同齡的孩子懂事很多,看著寧奶奶一天天消沉,他跟寧奶奶說:“娘,我去把三哥接回來,再找找大哥和二哥的遺物,哪怕是衣服,我要把他們帶回家。”
寧奶奶不同意,抱著他哭:“你不能去,你要是再出事,娘可怎麼活啊?”可老四心意已決,趁寧奶奶不注意,收拾了包袱就走了。
寧奶奶發現的時候,老四已經走了很遠,她拄著柺杖追出去,喊著“你回來,娘不讓你去”,可山路彎彎,老四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半個月後,一封電報送到了寧奶奶手裡。電報是從後方醫院發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老三和老四在尋找大哥二哥遺體時,遭遇敵人殘餘部隊,犧牲了。”寧奶奶拿著電報,手不停地發抖,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直流,嘴裡唸叨著:“我的兒啊,你們都走了,留下娘一個人,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那時候,最小的兒子李忠國才剛滿五歲,他拉著寧奶奶的衣角,小聲說:“娘,你別難過,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的,我會給你蓋瓦房,給你買糖吃。”
日子還得接著過。寧奶奶擦乾眼淚,抱著年幼的李忠國,又開始了漫長的熬日子。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李忠國養大,不能讓李家斷了根。
她每天帶著老五去地裡幹活,教他認野菜,教他編竹筐,夜裡就著煤油燈,給他縫衣裳,講故事,講他爹,講他幾個哥哥的事,說“你爹和你哥哥們都是英雄,你以後也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後來,戰爭終於勝利了,村裡人敲鑼打鼓地慶祝,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紅燈籠,孩子們在村裡跑著喊“勝利了!勝利了!”
可寧奶奶卻高興不起來——她的四個兒子,再也回不來了。她想去前線找他們的遺物,哪怕是一件衣服,一雙鞋子也好,可那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連路費都湊不出來,她只能去附近的幾個村子打聽,走了很多路,磨破了好幾雙鞋,可每次都一無所獲,人家要麼說沒見過,要麼說“戰爭年代,東西早就丟了”。
老五李忠國長大後,知道了母親的心思,就開始四處託人尋找幾個哥哥的遺物。他自己也去過很多個烈士陵園,一排排墓碑看過去,眼睛都看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