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浩聽聞此事時,正在帳中撫著青蓮劍歌集。傳訊參軍將李隱舟的一言一行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那句“家族生我養我,現在輪到我把命還回去”時,李君浩翻書的手指停了一瞬。
片刻後,他合上書卷,對身旁侍從道:“傳令,把李隱舟叫來。”
軍令傳到時,李隱舟剛報完名,正跟幾個李氏子弟在校場邊上吹牛。
傳令兵擠過人群,朝他亮出一枚武宗親籤的銅牌,所有人同時噤聲。李隱舟臉上的得色僵了一瞬,隨即整了整戰甲,跟著傳令兵穿過層層營帳,朝李君浩軍帳走去。
一路上他表面平靜,心裡卻七上八下。武宗陛下雖然看著溫和,但李氏子弟都知道,這位老祖宗是當年從東宮書房一路殺出來的主,真犯了事,誰也求不下情來。
軍帳前,侍從掀簾。李隱舟深吸一口氣,低頭跨入。
帳中燈火通明,李君浩坐在案後,青蓮劍歌集擱在右手邊,兩個書生童子立於身側,目光清亮,像兩盞照進人心裡去的燈。
李隱舟趨前數步,雙膝跪下,以額觸地:“不肖子孫李隱舟,拜見武宗老祖。”
李君浩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撥了撥浮沫,這才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李隱舟,嘴角彎了彎:“汝父乃何人?”
“回老祖,家父封梁王,乃帝君同母之弟。”
李隱舟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倒還穩,只是尾音微微發顫:“孫兒在家排行第七。”
“嗯。”
李君浩應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梁王第七子。家族嫡系子弟。本座聽說了,你在招募處說,家族生你養你,現在輪到你把命還回去。這話,說得不錯。今日你能主動報名敢死營,本座甚感欣慰。”
李隱舟聞言心裡一鬆,連忙又磕了個頭:“孫兒自幼受家族蔭庇,無以為報,只願以這條命為太淵、為李氏盡一份力。敢死營兇險,孫兒是知道的,但李氏子弟豈能落於人後。有老祖和諸位叔伯護佑,孫兒不怕。”
李君浩擺擺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像在逗弄自家不省心的晚輩:“好話先省下。本座考考你。你可知此處我軍營寨,有多少李氏家族弟子?”
李隱舟身子一僵。冷汗瞬間從鬢角滲出來。李氏宗族旁支極多,隨軍出征的更不在少數,但他一個軍中校尉,哪會去數這個。他低下頭,聲音發乾:“孫兒……不知。”
李君浩沒責怪,只是慢慢翻開青蓮劍歌集,指尖在某頁上停了一下:“此地,共有我李氏八千三百名弟子。”
他聲音平靜,像在說一個隨手記下的數目:“此次敢死營名額一萬,我李氏子弟報名七千八百五十三人。”
李隱舟抬起頭,緊繃的臉頓時舒展開來,甚至多了幾分驕傲:“七千八百五十三人!我李氏子弟,果真是……皆是為了家族!孫兒早就說過,李氏沒有貪生怕死之輩,這一萬敢死營,我李家佔了大半,好!好得很!”
他說著說著,自己卻慢慢住了嘴。因為他看到了李君浩的眼神。李君浩還是那樣溫和地笑著,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種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平靜。
李隱舟的心沉了下去。
“八千三百人中,七千八百五十三人報名。”
李君浩合上書,緩緩道:“那麼,還剩多少未報名的?”
李隱舟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那個數字。
“還剩四百四十七人。”
李君浩替他答了,聲音不高不低:“四百四十七人,皆是畏戰不前者。若我李氏縱容親族避戰,敢死營便是笑話。你不去,我不去,最後誰去?既以家族為名聚眾,便不能因親親而廢法。這四百四十七人,依軍法,畏戰不前者,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