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畢竟身處軍中,二人都不敢貪杯,只是小口抿著酒,將滿腹愁緒與牽掛都化作碗中搖曳的酒光。
待一罈酒見底,李文忠起身整了整衣袍,拍了拍朱槿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便轉身離去。
朱槿望著表哥漸行漸遠的背影,那身影在昏黃的燭火與雨霧交織中逐漸模糊。
晚風捲著潮溼的空氣湧入營帳,吹得燭火猛地一跳,將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忽然想起李文忠說 “咱們朱家兒郎,還怕沒仗打” 時眼中的光,想起那重重落在肩頭的一拍,掌心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餘溫。
朱槿伸手抹了把臉,起身走到帳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彎殘月從雲層中探出頭,清冷的月光灑在營地的旌旗上,染著血跡的日月大旗正隨風輕擺。
朱槿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壓抑許久的沉悶漸漸散去。或許正如表哥所言,戰場上沒有永遠的常勝將軍,而那些折損的兄弟,他會用實實在在的撫卹去告慰。
他握緊腰間的佩刀,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裡有元廷殘餘的勢力在苟延殘喘。
覆滅北元,不過是萬里征程的第一步 —— 西域三十六國的商路要打通,東海的倭寇需清剿,南洋諸島的朝貢體系待建立。想到此處,他的眼神愈發堅定,待回應天安置好王敏敏,他便要重回戰場。這天下,終將在大明的鐵騎下,迎來真正的太平盛世。
隨後朱槿運轉太極真氣,凜冽內力在經脈間遊走三週天,酒氣化作細密白氣從毛孔蒸騰而出。
他整了整褶皺的衣襟,抬頭望向王敏敏的營帳。夜色如墨,唯有那頂繡著金線雲紋的帳篷透出朦朧暖光,帳外銅燈在晚風裡搖晃。
兩名身披玄鐵甲的親衛抱臂守在帳前,腰間長刀泛著冷光 —— 正是徐達派來看守王敏敏的精銳。
朱槿抬手示意,玄甲親衛對視一眼,靴底踏過碎石發出輕響,無聲無息地退入陰影中。月光掠過他們的背影,彷彿兩尊移動的鐵鑄雕像,直到隱沒在相鄰營帳的暗處,才又恢復成筆直站立的守衛姿態。
“咚、咚”,指節叩在檀木門前的聲響驚飛了簷下棲雀。帳內驟然響起玉盤墜地的脆響,緊接著是慌亂的衣袂摩擦聲。“誰?” 王敏敏帶著水霧的聲音裹著驚慌傳來,朱槿這才驚覺此刻月過中天,四下寂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我,朱槿。” 他後退半步,喉結緊張地滾動,“明日卯時啟程回應天,特來告知郡主。” 帳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燭火將王敏敏窈窕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朱槿慌忙別開眼,卻瞥見地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正與她的影子堪堪相接。
“公子,稍等片刻。” 聲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像是浸在溫酒裡。朱槿背過身盯著遠處搖曳的營火,數到第七十七次火星迸裂時,木門 “吱呀” 輕響。
蒸騰的水汽裹挾著淡淡玉蘭香撲面而來。王敏敏鬆鬆挽著青絲,幾縷未乾的髮絲垂在泛紅的頸側,水珠順著髮梢滾進月白中衣領口。她剛要開口,一陣夜風捲來,吹得帳前銅鈴叮噹亂響,也將她鬢角碎髮吹得拂過朱槿手背,酥癢的觸感讓他猛然僵住。
“朱公子費心了,這麼晚了親自來通知敏敏。” 她垂眸福了福身,耳尖泛著比臉頰更豔的紅,髮梢未乾的水珠順著月白衣領滑落,在衣襟暈開深色痕跡。
朱槿喉頭滾動,目光掃過她泛紅的耳尖,喉間突然發緊。猶豫片刻後,他壓低聲音道:“郡主,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華州之戰,你表哥王保保率兵埋伏在運送糧草的隊伍兩側,就等著甕中捉鱉。要不是我留有後手,郡主怕是見不到我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敏敏,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什麼?” 王敏敏踉蹌半步,纖細的手指死死摳住木柱,檀木表面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諸多片段 ——聰明如她,瞬間明白了一切,是表哥利用自己對朱公子的好感,藉由她傳遞假訊息,設下陷阱想要擒獲朱槿。
朱槿看著她顫抖的睫毛下泛起水霧,想起臨行前馬秀英握著他的手,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特有的憂慮:“槿兒,你一身武藝,上陣殺敵,娘不擔心,但是要記住,在外面,越是漂亮的女子,越要當心。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溫柔鄉里。”
此刻王敏敏眼神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上下打量他完好無損的身軀時,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腕間銀鈴隨著顫抖發出細碎聲響。
朱槿算是放下心來,經過自己得再三試探 ,若王敏敏現在這慌亂也是演出來的,那王敏敏的手段,當真比戲臺上的名角還要厲害三分。
可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色,還有那滾落臉頰的淚珠,朱槿鬼使神差地想起她在軍營裡教孩童射箭時的溫柔模樣,想起她說起草原時眼中的光。
“敢問公子,我表哥如今可還活著?” 她突然抓住朱槿的衣袖,這個動作讓朱槿渾身緊繃,卻在觸到她掌心的冰涼時,心底某處悄然鬆動。或許是那顫抖的尾音,或許是她髮間若有若無的玉蘭香,朱槿終於緩緩放下了一直懸著的戒備,輕輕嘆了口氣,準備說出放走王保保的真相。
“我答應過你,饒他三次。” 朱槿望著她急促起伏的胸口,想起戰場上王保保離去時的背影,心中泛起酸澀,“那日在華州我就直接放他走了。也正因如此,徐大帥罰我護送你回應天,讓我好生反省。”
王敏敏的眼眶瞬間蓄滿淚水,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在火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我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那是表哥的謀劃。要是知道,我定不會將運糧路線告知公子!” 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溼潤的睫毛上掛著淚珠輕輕顫動,整個人像一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
朱槿看著她顫抖的肩膀,所有疑慮如潮水般退去。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蒸騰的水汽裹挾著玉蘭香撲面而來,髮間殘留的水珠沾溼了他的衣襟,溫熱的呼吸透過布料傳來。“郡主莫要自責,我知道,此事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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