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外十里處,一處依山傍水的豪華莊園隱匿在蔥鬱林木之間,青磚鋪就的小徑蜿蜒曲折,兩側奇花異草錯落有致,亭臺樓閣雕樑畫棟,飛簷翹角映著天光,雖不及東宮恢弘,卻也處處透著精緻華貴,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呂如煙被一名身著小廝打扮的人引著,緩緩踏入莊園,一身月白色撒花綾羅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蘭花紋樣,烏黑的髮髻上簪一支羊脂玉簪,襯得她面容清麗、氣質溫婉,唯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帶。她的貼身侍女春桃緊緊跟在身後,雙手攥著衣角,身子微微發顫,嘴唇動了動,終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小聲嘀咕:“小姐,咱們、咱們這樣私見外男,不合禮法啊……要是姥爺知道了,奴婢回去定然會被打死的,這可如何是好?”
呂如煙腳步微頓,緩緩轉過身,輕輕握住春桃冰涼的手,她的指尖也帶著一絲寒意,掌心沁出細汗,顯然心中也有懼意,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卻盛滿了異常堅定的光芒,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春桃,別怕。方才那小廝拿出的,確實是真的太子令牌——刻著螭虎紋、鑲著明黃邊的東宮令,絕不會有假。”
她緩緩抬眼,望向莊園深處那座矗立在湖畔的亭子,眼底閃過一絲憧憬。自她記事起,家族所有的培養——讀書習字、詩詞歌賦、禮儀教養,甚至是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是為了一個目標:成為太子妃。哪怕她早已知曉,當今太子朱標早早便與常遇春之女常婉靜定下婚約,她的父親呂本也從未放棄,反而常常告誡她:當今陛下朱元璋,為了制衡日益坐大的淮西勳臣集團與江南士族,定然還會從江南士族中,為太子再選一位妃子,而自己,便是最有可能的那個人。
畢竟,她的父親呂本,是江南文官集團的核心代表人物,深得朱元璋信任;而她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禮儀,論才貌、論教養,絕非那些只會舞刀弄槍的武將之女可比。哪怕只是先做側妃,呂如煙也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步步壓過常婉靜——那個出身武將世家、性情爽朗的女子,如何能懂太子自幼修習儒學的雅緻?太子定然會更喜歡自己這樣,溫婉賢淑、能與他談詩論畫的女子。
所以,當那小廝拿出東宮令,說太子朱標邀她前來一見時,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跟著來了。這是她的機會,是呂家攀附東宮、穩固地位的機會,更是她實現畢生目標的機會。議親在即,太子在這個時候主動見她,定然是對她也有好感,說不定,早已在暗中留意她許久了。
呂如煙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自我勉勵,也帶著幾分安撫:“春桃,別怕,這個莊園的主人不會傷害我們的。這是我的機會,也是呂家的機會,錯過了這一次,我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緣了。”說罷,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春桃的手,整理了一下裙襬,昂首挺胸,跟著小廝,一步步朝著湖畔的亭子走去,身姿愈發挺拔,眼底的緊張漸漸被憧憬取代。
亭臺之上,朱標身著一襲赤色常服,衣襬繡著四爪團龍紋,明黃鑲邊襯得他周身貴氣凜然。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疲憊,褪去了朝堂上儲君的威嚴,多了幾分常人的落寞。他站在亭子中央,目光望著湖面泛起的漣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太子令牌,神色複雜難辨,彷彿在思索著什麼,又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聽到腳步聲,朱標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呂如煙身上,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被濃濃的愧疚與決絕取代,只是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呂如煙見到朱標,心頭一跳,連忙停下腳步,屈膝行禮,姿態溫婉得體,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羞:“民女呂如煙,見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春桃也連忙跟著行禮,頭埋得極低,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朱標微微抬手,聲音低沉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也帶著儲君的威儀:“免禮吧。”
呂如煙緩緩起身,抬眼望向朱標,眼底滿是愛慕與崇敬,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不知您今日邀民女前來此地,可有要事吩咐?民女愚鈍,不知殿下心意,還請殿下明示。”她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期待,目光緊緊鎖住朱標的臉,不願錯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朱標望著她清麗的面容,望著她眼底純粹的愛慕與憧憬,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心頭一陣刺痛,他強壓下心底的波瀾,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並無要事,只是想見一見姑娘。先前在應天城內的上元燈會上,孤偶然見過姑娘一面,姑娘身姿窈窕、氣質溫婉,給孤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他頓了頓,目光細細描摹著呂如煙的眉眼,聲音愈發柔和:“今日一見,才知姑娘不僅容貌出眾,舉止更是端莊得體,比孤記憶中,還要出眾幾分。”
聽到朱標的誇讚,呂如煙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紅暈,心頭狂喜不已,眼底的憧憬愈發濃烈。她暗自思忖:太子殿下果然對自己有意,不然也不會特意邀自己前來,更不會這般直白地誇讚自己。看來,自己的側妃之位,穩了!只要再好好表現,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取代常婉靜,成為太子正妃。
她連忙屈膝,語氣愈發嬌羞溫婉:“殿下謬讚了,民女蒲柳之姿,怎配殿下如此誇讚?能入殿下眼,是民女的榮幸。”
接下來的時光,二人在亭中對坐交談,相談甚歡。呂如煙深諳朱標的喜好,句句都說到他的心坎裡,談及詩詞歌賦,她出口成章、見解獨到;談及禮儀教養,她舉止端莊、談吐優雅;哪怕是談及朝堂瑣事,她也能恰到好處地發表見解,既不逾矩,又能體現出自己的聰慧。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舉止,甚至是她說話時輕柔的語氣,都是朱標心中所喜愛的模樣。
朱標坐在她對面,靜靜聽著她說話,目光溫柔,偶爾會與她對視,眼底的愛慕毫不掩飾。他何嘗不喜歡呂如煙?哪怕重活一世,哪怕知曉前世呂如煙的所作所為,知曉她後來的野心與算計,知曉她間接導致了東宮的動盪、大明的內亂,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喜歡上這個溫婉聰慧、才華橫溢的女子。
可這份喜歡,終究抵不過他身為儲君的責任,抵不過整個大明的安穩,抵不過他對常婉靜兩輩子的虧欠——上一世,他負了常婉靜的真心,看著她在深宮之中鬱鬱而終;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轍。更抵不過朱槿的苦心,抵不過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危機。他清楚地知道,呂家的野心、江南士族的算計,一旦呂氏入東宮,只會讓朝局愈發動盪,只會讓朱槿的處境愈發艱難,只會讓他畢生守護的大明,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夕陽漸漸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將整個莊園染成了一片暖金色,也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呂如煙抬眼望了望天色,臉上露出一絲歉意,起身對著朱標屈膝行禮:“殿下,時辰不早了,民女出來許久,若是再不回府,父親與家中長輩定會擔心,民女今日便先告退了,改日再聆聽殿下教誨。”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捨,眼底滿是期待,期盼著朱標能再留她一會兒,期盼著能與他再有相處的機會,絲毫沒有察覺到,朱標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決絕與愧疚。
朱標緩緩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語氣依舊輕柔,彷彿剛才的掙扎從未有過:“無妨,孤知曉你身不由己。來人,將備好的飲品端上來。”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東宮內侍服飾的人便端著一個精緻的白玉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兩個白玉茶杯,杯中盛著深褐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奇特的香氣。朱標走上前,拿起其中一個茶杯,遞到呂如煙面前,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是西域進貢的飲品,名叫咖啡,味道頗為奇特,孤特意加了牛乳,還放了三勺糖,中和了它的苦澀,你嚐嚐。”
呂如煙心頭一暖,深深感受到了朱標的體貼與溫柔,她連忙雙手接過茶杯,眼底滿是感動:“多謝殿下厚愛,民女愧不敢當。”說罷,她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便將杯中咖啡一飲而盡。咖啡的奇特香氣在口中瀰漫開來,牛乳的醇厚與糖的甘甜,中和了原本的苦澀,口感細膩,確實頗為美味。
可僅僅過了片刻,呂如煙便感覺到一陣劇烈的腹痛襲來,渾身無力,雙腿一軟,手中的白玉茶杯“啪”的一聲摔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著,嘴角溢位一絲黑色的血跡,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朱標,眼底滿是震驚、疑惑與不甘,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殿、殿下……這、這咖啡裡……有、有毒?為什麼……”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對她溫柔體貼、誇讚她容貌才華的太子殿下,為什麼會對她下毒?她做錯了什麼?她畢生的心願,就是成為他的妃子,輔佐他,陪伴他,為什麼他要如此對她?
朱標看著她痛苦掙扎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難以置信與不甘,心頭像是被千萬根針狠狠扎著,疼得無法呼吸。他再也無法抑制心底的情緒,快步上前,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呂如煙摟進懷裡,緊緊抱著她,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眼底滿是淚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不捨與愧疚,卻又帶著一絲決絕:“如煙,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對不起”,可手中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放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軟,一旦心軟,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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