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溫府後院書房雅緻清幽,暖日透過明淨窗欞灑落一室柔光,溫柔隔絕了前院闔家歡聚的笑語喧囂,於繁華鬧市之中,闢出一方安然靜謐的獨處天地。
王保保端坐在木椅之上,歷經漠北風雪與沙場百戰的脊樑未曾彎折分毫,可心底深處,卻縈繞著幾分難以消解的拘謹與侷促。
昔日他與朱槿各為其主、沙場對峙,是數次生死搏殺、兵戎相見的宿命敵手,如今山河更迭、亂世落幕,二人一朝蛻變為姻親至親、朝堂同僚。
數載刀兵恩怨、半生陣營殊途的厚重過往層層堆疊心頭,讓這位素來沉穩剛毅的亂世名將,一時難以全然鬆弛心神。
朱槿將他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唇角噙著一抹溫潤和煦的淺笑,全然無半分上位者的疏離威嚴:“大舅哥,坐,不必拘謹。”
說罷,他抬手取過案上擺放的精緻紫砂茶具,從容不迫地著手烹煮香茗。
指尖輕捻茶荷,細細撥入適量上好乾茶,沸水沸滾入壺,青白水汽氤氳升騰,裹挾著清雅茶香漫開全屋。
洗茶滌塵、溫潤茶盞、靜候湯候、分茶出湯,整套功夫茶手法行雲流水、雅緻嫻熟,不急不躁的動作之間,盡是經年沉澱的世家從容氣度與溫潤風骨。
待茶湯徹底澄澈透亮、茶香盡數析出,朱槿抬眸望向對面的王保保,輕聲溫和問詢:“大舅哥平素喜好何種茶飲?”
王保保端坐對面椅上,聞言微微搖頭,神色淡然灑脫,帶著常年軍旅生涯打磨出的質樸:“我半生馳騁漠北荒原、征戰四方,常年隨軍顛簸、風餐露宿,早已看淡口舌滋味,不挑茶飲,何種茶水皆可入口解渴。”
朱槿聞言莞爾一笑,不再多問。
少頃茶湯緩緩出壺,色澤清透溫潤、澄澈如玉,清雅綿長的茶香縈繞鼻尖。他親手斟滿兩杯熱茶,輕輕推至王保保面前,語氣溫柔:“大舅哥,嚐嚐。”
王保保抬手穩穩端起素雅茶盞,低頭淺啜一口。茶湯清醇回甘,潤而不燥、香而不烈,溫潤湯水緩緩入喉,恰到好處熨帖胸腹,悄然滌盪了他千里南下的一路風塵與滿身倦意。
他眼底瞬間浮出真切的讚歎,緩緩開口感慨:“好茶。漠北苦寒貧瘠,終年風沙肆虐,我與麾下將士常年只能熬煮粗糲磚茶、混著牛乳細鹽製成奶茶,勉強解膩驅寒、抵禦嚴寒。半生漂泊征戰,我從未喝過這般清透綿長、意蘊悠遠的茶湯。”
朱槿亦端起身前茶盞淺飲一口,眉眼淡然舒展,語氣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從容:“那是自然。”
他抬眸靜靜看向神色動容的王保保,緩緩道出一樁塵封多年、攪動漠北格局的驚天秘事:“大舅哥可知道,這些年漠北草原各部流通的茶餅,大半皆是經由我手暗中流出,源源不斷輸送北上。”
不等心神震動的王保保回神細思,朱槿繼續輕聲道來,字字沉實有力,句句震徹人心:“不止稀缺茶貨。漠北草原剛需的鐵器農具、越冬儲備糧種、耐寒高產的土豆新種,盡數由我暗中統籌輸送、穩步供給。
瓦剌一族沉寂多年驟然崛起,勢壓漠北諸部、蠶食草原腹地,是我暗中扶持、步步助推;
北元朝堂常年派系紛亂、內鬥不止,素來低調隱忍的益王脫古思帖木兒,悄然收攏部族勢力、分化皇室核心權柄,攪動朝堂局勢,亦是我暗中安插人手、層層推動的結果。”
寥寥數語,輕描淡寫,卻瞬間撥開了縈繞王保保心頭數年的層層迷霧。
他驟然恍然通透,心中積壓多年的所有疑惑、不解與困惑盡數落地,豁然開朗。
難怪沉寂孱弱多年的瓦剌部族,能在短短數年間強勢崛起、羽翼豐滿,悄然蠶食漠南大片草原沃土,逐步抗衡北元主力;
難怪素來低調、不顯鋒芒的益王脫古思帖木兒,敢於暗中積蓄實力、攪動北元朝堂,屢屢分化大汗權柄、動搖北元百年根基。
原來這數年草原暗流洶湧、朝堂局勢劇變、諸部勢力更迭的種種變局,從來都不是天時地利的偶然,皆是眼前這位看似溫潤謙和的明王殿下,遠隔千里、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深遠手筆。
王保保久久默然靜坐,心緒翻湧難平,終是輕輕長嘆一聲,眼底滿是唏噓悵然與徹底的釋然,心悅誠服地緩緩開口:“殿下運籌帷幄、佈局千里,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將漠北局勢玩弄於股掌之間。北元朝堂內耗不休、諸部各自為戰、人心渙散,縱有塞上鐵騎萬千、百戰將士無數,終究敗得徹徹底底,絲毫不冤。”
朱槿抬手執壺,細細為他滿上一盞溫熱茶,沖淡了書房內些許沉鬱凝重的氣氛,語氣溫和親近,悄然消解了二人過往數年的沙場疏離與陣營隔閡:
“大舅哥私下相處,再時時喚我殿下,便太過見外了。如今你與敏敏骨肉至親、血脈相連,你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無需這般拘束客套、恪守虛禮。”
話音稍頓,朱槿手持茶盞緩緩斟著茶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