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只見洪武定鼎天下、驅除胡虜復漢家衣冠,四海歸明、江山一統的盛世榮光,卻極少有人知曉,當今陛下開創大明基業,是古往今來歷代開國之中,最為艱難坎坷的一路。
漢高祖起於鄉間亭長,尚且有沛縣鄉黨舊部傾力相隨、不離不棄;唐國公世代將門、根基深厚,起兵之初便坐擁太原堅城、完備軍政根基。唯獨當今陛下,生於世間最底層寒苦之家,父母兄長盡數亡於災荒戰亂,年少乞討求生、流離四方,是實打實的世間最卑賤的流民出身,白手起家,一無所有。”
“創業之初,四方皆敵。江南有陳友諒雄兵數十萬、水師橫行大江,雄霸上游;張士誠坐擁江南富庶財賦、民心穩固,割據一方,互為勁敵。北方更是有大元完整朝堂、百戰兵馬,名將林立、佔據燕雲天險,根基深厚。自古天下大勢,皆是北方碾壓南方,唯獨我大明,自江淮微末之地起兵,橫掃江南群雄,再揮師北伐,一舉收復丟失四百餘年的燕雲故土,重續華夏正統。”
“彼時中原連年戰亂、瘟疫橫行,淮北大地千里荒蕪、人煙斷絕。陛下一邊鏖戰沙場、征伐群雄,一邊安撫流民、勸課農桑,於廢墟之上重建社稷、安頓民生。你久事北元,深諳朝野虛實、邊塞局勢,最是清楚,大元絕非不堪一擊,朝堂雖有內耗紛爭,塞上鐵騎依舊強悍善戰。陛下能在南北強敵的夾縫之中,步步為營、殺出萬里基業,其中艱辛危難,遠非隋唐秦漢開國所能比擬。”
王保保聞言默然良久,心中思緒萬千、翻湧不息,回想過往數年沙場交鋒的種種過往,終是緩緩頷首,語氣滿是真切的歎服與釋然:
“昔日我身居北元高位,執掌漠北重兵,心中素來輕視南朝,總以為南朝群雄不過是偏安江南的流寇、烏合之眾。輾轉多年沙場交鋒、幾番生死對決、數次南北對峙,我方才徹底知曉,洪武皇帝能掃平群雄、定鼎天下、開創大明,絕非運氣與僥倖。”
“若是北元君臣同心、朝堂清明無爭,上下一體、將士齊心共御外敵,或許尚可維持南北對峙、固守漠北百年基業。奈何皇室猜忌不休、派系傾軋不止,權臣相互掣肘、各方各自為營,一次次錯失絕佳戰機、自毀邊關根基。縱使我麾下有百戰強軍、將士用命、屢屢死戰護疆,終究獨木難支,難以挽回王朝大勢傾頹的結局。”
朱槿抬眸,靜靜凝望著眼前徹底釋懷的王保保,輕聲溫和問詢:“大舅哥此番千里迢迢、一路南下歸明,遍歷大明千里疆土,應當親眼見證、親身感受過如今中原百姓的真實生計光景。”
王保保神色鄭重端正,眼底滿是真切感觸,坦然頷首應答:“昔日飽受戰亂殘破的土地,如今皆百廢待興、生機盎然。荒蕪田野盡數復耕、市井街巷重啟繁華,流離失所的百姓盡數歸鄉、安居樂業。境內無苛政擾民、無戰亂襲擾、無饑饉流離,人人得以安心勞作、養家度日,一派安穩祥和、蒸蒸日上的盛世氣象。”
短短數言,字字真切。
朱槿心中瞭然通透,淡淡頷首。
他已然清晰看透,歷經山河傾覆、南北輾轉漂泊,親眼見證大明盛世安穩、百姓安樂的王保保,心中早已徹底放下過往的陣營執念與家國執念,對大明、對洪武、對自己皆心悅誠服,歸降之心澄澈堅定,再無半分遲疑與動搖。
王保保亦是通透聰慧之人,深知朱槿特意避開眾人、單獨邀他前來書房密談,絕非僅僅品茶敘舊、閒話家常。他當即收斂心底萬千心緒,神色端正肅穆,直言坦然問詢:“殿下今日單獨召我入書房相見,特意避開眾人,想必是有緊要要事吩咐。”
朱槿端起溫熱茶盞,唇角揚起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眸光深邃悠遠、暗藏籌謀,緩緩開口:“確有一樁要事。今日,我先為大舅哥引薦一位故人。”
話音落下,屏風之後緩緩步出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素雅黑袍裹身,身形清瘦挺拔、風骨清峻,眉眼沉靜深邃、藏盡韜略,周身無半分世俗煙火氣,卻自帶胸藏千策、運籌帷幄的沉斂氣場,正是多年以來,在草原與北元朝堂皆流傳諸多傳說的神秘黑袍謀士——道衍和尚。
王保保目光驟然牢牢凝住,眼底瞬間掠過濃烈至極的震驚,心底波瀾大起、久久難平。
他久居北元朝堂、常年執掌漠北重兵,眼界極廣、熟知草原各方勢力,早年間便聽聞瓦剌部族帳下,藏有一位神秘黑袍僧人為軍師。
此人智計無雙、運籌莫測,僅憑一己之謀,步步助推瓦剌壯大崛起、蠶食周邊諸部,就連北元核心庭臣與宗室權貴,皆對其忌憚萬分、不敢輕視。
此前大明北伐、漠北戰局動盪、各部潰散,他本以為這位傳奇軍師早已葬身戰亂、湮沒於風塵亂世,萬萬未曾料到,此人竟安然無恙、蟄伏至今,且從頭到尾,皆是朱槿深藏多年的核心心腹!
朱槿將他滿臉震驚的神色盡收眼底,緩緩開口從容介紹:“大舅哥,這位便是道衍大師。你久居漠北執掌兵權,應當聽過他的名號。瓦剌數年悄然崛起、步步壯大稱霸草原,諸多隱秘佈局、長遠謀劃,皆出自大師之手。”
王保定了定神,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瀾,收起失態神色,由衷拱手讚歎:“大師深藏不露、智冠當世,以一介方外僧人之身,身居帷幄、攪動千里草原局勢,佈局深遠、手段卓絕,當真世間絕世奇才,令人心生敬佩。”
道衍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淡然謙和、不驕不躁,聲音沉靜溫潤、不染浮華:“阿彌陀佛。貧僧不過順勢而為、奉命行事而已。所有佈局成效、局勢造化,皆出自明王殿下的深遠謀劃與雄才大略,貧僧只是順勢輔佐、略盡綿薄之力。”
朱槿抬手執壺,從容為二人各添一盞溫熱新茶,語氣平和從容、篤定安穩:“大師無需過謙。從今往後,二位皆是我最信任的心腹臂膀,無需諸多客套。都坐下吧,往後同心協力、並肩共事,共輔大明安定北疆。”
待二人依次落座,書房氣氛愈發沉靜肅穆,朱槿方才緩緩道出心中早已敲定的真正安排:“大舅哥此番千里歸鄉,一路風塵僕僕、身心疲憊,便先安心歇息數日,好好休整身心、調養狀態,靜待父皇回京再做定奪。”
“待年後開春,我命你與道衍大師一同前往遼東,進駐標翊衛。”
他目光篤定沉穩,字字鄭重,緩緩交代這份沉甸甸的重任:“遼東毗鄰高麗,邊境犬牙交錯、局勢複雜微妙,歷來是北疆重中之重。道衍大師隨你一同前往,全權負責軍中謀劃、糧草排程、情報蒐集與局勢推演,全程輔佐你統籌諸事、籌備東征,為日後征伐高麗、肅清邊患鋪路奠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