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從秦洛川的作息習慣、巡邏路線、修為底細、性格弱點，一直想到林泊禹在礦區主巷道中安置的幾處機關如何配合掐斷秦洛川的退路。把所有環節在腦海中推演了至少10遍之後，他才終於讓意識沉入了淺眠。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趙珺堯就醒了。
他洗了臉，換了件乾淨的灰色舊袍，坐在槐樹下吃早飯潘燕一早就把做好的早飯送過來，一碗清粥、兩個饅頭、一碟醬菜，簡單得像是任何一個小戶人家的主人。吃到一半的時候，姬霆安推門進來，神色比往常緊繃了幾分。
主上，玄冰閣那邊出事了。
趙珺堯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昨晚後半夜，有人潛入玄冰閣的丹房，偷走了一批煉器用的輔材。姬霆安說，丹房門口負責值守的兩個弟子被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韓青鶴今天一大早就召集了所有長老在主殿議事，把整個玄冰閣上下搜了一遍，沒有搜到失竊的輔材。
趙珺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等著他說完。
關鍵在這兒。姬霆安的眉心擰了一下，搜完之後，韓青鶴當眾說了一句話——他說，能在丹房來去自如而不驚動任何人的，修為至少在金丹巔峰以上。整個蒼梧淵，修為達到這個層級的人屈指可數。排除掉幾位長老之後，剩下的人，就只有他了。姬霆安說完之後頓了一下，看著趙珺堯的表情，又補了一句，主上，他這是在公然引火燒你。
趙珺堯把粥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塊醬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神色絲毫未變。他嚥下去之後才開口：他說的是他的推斷，還是他已經有了實證？
沒有實證。姬霆安說，搜過一遍了，什麼都沒找到。但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長老們和弟子們都會往那方向想。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昨晚您確實不在院子裡。昆吾焊今早派人來打聽過您的行蹤，問您昨晚有沒有出門。
趙珺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面。他沒有表現出焦慮或惱怒，反而用一種近乎閒適的語氣說：昆吾焊派人來打聽，說明柳三孃的話他已經信了七八分。韓青鶴當眾點名，說明他也開始急了——他急著給我身上潑髒水，好在他進礦區之前先把我的腿腳捆住。
姬霆安皺眉：那主上打算怎麼應對？
不應對。趙珺堯說，站起身來，把碗碟收攏在一起端回廚房，他潑他的髒水，我走我的棋。只要沒有實證，他說再多也只是疑心。疑心殺不了人。
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油紙裹著的東西。他把油紙包遞給姬霆安：把這個送到陳嘉諾手裡，讓他轉交給東方。告訴東方，佈陣的時候把這包東西摻進符文墨汁裡，照著分量兌，多了不行，少了也不夠。兌好之後在陣眼上畫一道三重雷紋。
姬霆安接過油紙包掂了掂，裡面像是某種細粉末，分量不輕。主上，這是什麼？
雷擊木的炭粉，混了赤硝和一點硃砂。趙珺堯說，東方擅長五行雷法，有了這東西，他的陣法威力能再往上提兩成。
姬霆安收了油紙包，又問：秦洛川那邊，主上打算什麼時候動他？
趙珺堯抬眼看了看天色。晨光從東邊那排屋頂的後面漫過來，把院子裡的槐樹葉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屈指算了算，然後說：今天晚上。林泊禹把機關調好了嗎？
調好了。姬霆安說，昨晚他去礦區又走了一趟，把主巷道三處咽喉位置的支撐柱都換成了帶斷口的。他說只要觸發機關，一息之內碎石就能堵死通道。
那就今晚。趙珺堯說，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確鑿，讓林泊禹在礦區東面那片亂石堆後面的窪地裡等我。入夜之後我親自去，你們不要靠近礦區，等我訊號。
姬霆安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頭看著趙珺堯：主上，秦洛川的修為是金丹後期，而且他身上佩著韓青鶴給的護身法器。您一個人去，萬一……
沒有萬一。趙珺堯說，語氣還是那樣平靜，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他那個護身法器，擋一次全力攻擊之後就會碎。我只需要逼他出一次手，然後看準時機。之後的事情，不需要硬拼。
姬霆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再多說，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院子。
趙珺堯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姬霆安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回到屋裡。他坐在床沿上，把腰間那柄短刀拔出來看了看——刀鋒上有一道極細微的豁口，是昨晚從礦區裂隙中擠過時蹭到了石壁上的石英結晶留下的。他摸出一塊磨刀石，坐在窗邊，低著頭把豁口一點一點磨平，磨完之後用手指肚試了試刃口的鋒利程度，才把刀插回鞘中，放回枕邊。
做完這件事，他沒有再出門，也沒有再做別的事。他回到屋中，在床沿上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倒出一枚鴿蛋大小的丹藥。丹藥呈深琥珀色，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金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東方清辰為他煉製的“凝元丹”，以千年靈芝為主藥，輔以十七味珍稀靈草，經地火爐煉製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每一枚都蘊含著足以讓元嬰初期修士穩固根基的精純靈力。
他將丹藥託在掌心，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咽喉滑入丹田，隨即像一滴水滴入了滾油鍋中——磅礴的靈力在他的經脈中炸開，沿著四肢百骸奔湧而去。他的身體微微一震，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沒有慌亂，穩住呼吸，引導著那股奔騰的靈力沿著周天脈絡緩緩流轉，一處一處地疏通那些滯澀的節點。
靈力每流過一處經脈，那一處的暗傷便被溫潤的力量包裹、修復、重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以一種可感知的速度變得堅韌、寬闊、通透。丹田中的元嬰也微微睜開了眼睛，張口吞吐著那股湧入的靈力，將它煉化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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