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橘紅色。趙珺堯站起身,回屋換了一身深褐色的舊衣——不是夜行衣那種漆黑的顏色,而是和泥土、岩石、枯樹皮相近的那種灰褐,在夜色和礦區那種地形中,這種顏色反而比純黑更難被察覺。
他沒有帶那柄黑色的窄刃長劍。那柄劍太重了,不適合今晚要做的事。他只帶了腰間的短刀,又摸了一卷細細的麻繩纏在手腕上做備用。出門之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懷中那幾枚玉符的位置,確認一枚不少,然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他走過鬼城正在掌燈的長街,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街上的人有的認出了他,遠遠地衝他點點頭,他也只是微微頷首。他沒有在城中逗留,穿過北門之後便加快了腳步,沿著那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向礦區方向疾行。
半個時辰後,他在礦區東面的亂石堆後面見到了林泊禹。林泊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整個人縮在一塊大石頭的陰影裡,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看到趙珺堯過來,他微微撐起身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主上,秦洛川今天傍晚來過礦區,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出來之後往玄冰閣方向走了。這個時辰他應該在回玄冰閣的路上,按他平時的腳程,大概還要兩炷香才能到。等他到了再折返回來,最快也得一炷香之後。
趙珺堯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是林泊禹記錄的秦洛川進出礦區的時間節點和路線。他今天進礦洞的時候,走了哪條岔道?
還是左邊那條。林泊禹說,每次都走左邊,像是習慣了。他進去之後沒有檢視別的岔道,直奔那個清理出來的地下空間,在裡面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就出來了。
趙珺堯收起紙條,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天色,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深藍和墨色。風從礦區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混著塵土和鐵鏽的氣息。
你撤到礦區西面的高坡上去。他對林泊禹說,機關觸發之後,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過來。等那邊完事了,我會在坡下面的老松樹根上刻一個十字,你看到十字之後再下來收拾痕跡。
林泊禹應了一聲,貓著腰從亂石堆後面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趙珺堯一個人蹲在亂石堆後面,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他把心跳放慢,把渾身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放鬆下來,讓自己的身體和環境融為一體。耳邊的蟲鳴開始恢復正常,風從礦區坑洞之間穿過時發出的嗚嗚聲也變得清晰可辨。
然後他睜開眼,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那個半塌的礦洞入口,而是朝著礦區北面走去——繞過幾個較小的礦坑,沿著林泊禹標記過的另一條隱蔽路線,摸到了那處通風豎井上方對應的地面位置。他蹲下身,伸手扒開地面上堆積的浮土和碎石,很快就看到了豎井井口邊緣那塊鬆動的岩石,以及他昨晚嵌進去的那枚玉符。
玉符還在,紋絲未動。
他探手將玉符從石縫中取了出來,揣進懷裡。然後他沿著礦區北側的邊緣迂迴而行,最終在主礦道入口東側二十丈處的位置停下——那處被他標記過的逃生通道入口。
他側身擠進裂隙,沿著狹窄的舊巷道一路向內移動。今晚他的動作比昨晚更熟悉更流暢,幾乎沒有在岔路口停留猶豫,直接穿過廢棄巷道,從通風豎井附近繞行至那個秦洛川清理出來的地下空間後方。那個空間和主巷道之間隔著一層大約兩尺厚的巖壁,林泊禹在巖壁上鑿了一個極窄的孔洞,剛好容一個人蜷著身子鑽過去。
趙珺堯鑽進那個孔洞時,膝蓋上的舊傷蹭到了石壁,疼得他牙關一緊,但他沒有發出聲音,硬是咬住後槽牙擠了過去。他落在那處地下空間的角落裡,背靠著巖壁,屏住呼吸,緩緩打量這個曾經來過一次的地方。
空間比上次來的時候又規整了幾分。地面被夯實過了,洞壁上鬆動的石塊被清理乾淨,頂部那幾道天然裂縫依然透著微光,但因為有云層遮蔽,光線比上次暗了很多。正中央那塊平整的岩石上,那枚暗紅色的晶石安靜地臥著,表面裂紋中偶爾有一絲極淡的紅光閃過,像一顆正在沉睡的心臟在偶爾搏動。
趙珺堯盯著那枚晶石看了幾息。他能感覺到晶石散發出來的氣息——濃烈而陰冷,像什麼東西正從晶石內部的裂縫中往外滲透,帶著一種近似活物的熱度。他移開目光,沒有靠近晶石,而是貼著巖壁繞到空間入口側面的死角位置站定,從懷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符,屈指彈進頭頂岩石的裂縫中。玉符無聲沒入,表面符文微微一亮,隨即黯淡。
他站進死角,將呼吸放得極淺極慢,像一塊石頭嵌在巖壁的陰影中。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一陣腳步聲從主巷道方向傳來。那腳步聲很輕,是刻意收著力在走,但在極度安靜的礦洞中依然清晰可辨。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岔道口停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左邊那條岔道。
趙珺堯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再次響起,比剛才重了幾分,像是放鬆了警惕。秦洛川的身影出現在地下空間的入口處。他穿著一身玄冰閣內門執事的深青色勁裝,腰間掛著韓青鶴賜給他的護身玉牌,手裡提著一盞半明的風燈。
他走進空間,照例走到中央那塊平整岩石旁,蹲下身,檢視那枚晶石的狀態。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晶石表面,然後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了手。又熱了……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在空間中嗡嗡地迴盪,昨天還沒這麼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看見了入口側面的死角中站著的趙珺堯。
秦洛川的腳步陡然頓住。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風燈的光一晃,照亮了趙珺堯半張臉——灰褐色的舊衣、沉靜的目光、沒有表情的面容。秦洛川認出了他,瞳孔急速收縮,喉結滾動了一下,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趙……趙塵?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竭力維持鎮定的緊繃,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珺堯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是從死角中緩步走了出來,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洛川的某根神經上。秦洛川握緊了劍柄,護身玉牌上的靈力已經開始緩緩流轉,在他的體表形成一層淡青色的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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