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此刻，在鬼城東街的茶館中，公冶無極的年輕隨從正坐在角落裡一壺茶喝到了第三泡。
茶湯已經寡淡如水了，他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端著杯子，偶爾呷一口，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盯著外面那條冷清的街面。他的修為是築基巔峰，在寒石鎮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但放在這片龍蛇混雜的地界上，他並不敢託大。他知道自己要盯的是什麼人——那個在論道大會上用一根竹竿掀翻了周鴻羽的趙塵，就算沒有親眼見過，光憑傳言也夠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茶館的老闆已經打了兩個哈欠，眼角掛著淚花，湊過來問了一句：客官，您這茶……還要續不？
年輕隨從擺擺手：不用了，我再坐一會兒就走。
老闆了一聲，又縮回櫃檯後面去了。
年輕隨從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街面。他的神識也微微散開，覆蓋了周圍大約數十丈的範圍——不是大張旗鼓地探查，而是像蛛絲一樣細密地延展出去，捕捉任何異常的氣息。他這樣做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然而除了幾個醉鬼和更夫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有些拿不準了。按照公冶無極的吩咐，他要盯著趙珺堯夜間的一舉一動。可他到了鬼城之後，發現趙珺堯的院子大門緊鎖、屋裡一片漆黑，整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他沒有查到趙珺堯離開院子的痕跡——院子裡沒有翻牆的動靜，大門也沒有開啟過。這讓他感到有些不安：是對方察覺到了有人在盯，所以刻意隱匿？還是對方從別的渠道離開了？
他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湯，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等下去。
就在這時，茶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材清瘦，面容平平無奇，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眼皮半垂著，像是沒有睡醒的模樣，但偶爾抬眸時，眼底有一道極淡的銀色光芒掠過。這人走到櫃檯前，丟了幾個銅板在桌上，啞著嗓子說：一壺花茶。
年輕隨從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認出了這個人——玄冰閣的三長老昆吾焊。雖然他穿了一身便服，臉上的氣色也比在主殿議事時顯得鬆弛許多，但他周身那層元嬰後期巔峰壓不住的火屬性靈力波動，在築基巔峰的年輕隨從看來，實在太好辨認了。
昆吾焊沒有往年輕隨從的方向看一眼，他接過茶壺，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把茶壺擱在桌上，卻沒有倒茶喝，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年輕隨從的呼吸放輕了，把桌上的空杯移到自己面前，假裝在自斟自飲，餘光卻一直落在昆吾焊身上。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茶館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看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容貌清麗，身段婀娜，穿著一件水藍色的裙衫，腰間繫著一根銀色的腰帶，走路時裙襬輕輕擺動，帶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她徑直走到昆吾焊桌前坐下，沒有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嗅了嗅，然後放下。
三長老好雅興。她開口，嗓音清甜，吐字卻乾脆利落，大半夜的約我在這地方見面，也不怕被人看見。
怕什麼。昆吾焊哼了一聲，聲音壓低了許多，年輕隨從得豎起耳朵才能勉強捕捉到幾個字，誰不知道你柳三娘是鬼城的包打聽，我找你來打聽訊息，再正常不過了。
柳三娘掩口笑了一聲，眼波流轉：三長老想打聽什麼？
最近玄冰閣死人的事。
這我可不敢亂說。柳三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語氣不緊不慢的，死的是你們玄冰閣的人，我一個外人，知道多了怕惹禍上身。
昆吾焊從袖中摸出一隻青色的錦囊，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加一倍。
柳三娘看了一眼錦囊的厚度，沒有伸手去拿，嘴角的笑意卻深了幾分：三長老出手倒是大方。那行，我告訴您一件事——最近這些天，死的那幾位玄冰閣弟子，在臨死之前，都去過同一個地方。
昆吾焊的眉頭一跳：什麼地方？
柳三娘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只有細細的氣流帶著字音遞過去：礦區北面那片矮樹林，靠近廢棄礦洞的位置。有人說，半夜裡看見那裡有紅光，還聽見下面有動靜。
昆吾焊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什麼人看見的？可靠嗎？
鬼城碼頭上的一個力工，住在那附近，半夜睡不著起來撒尿的時候看見的。柳三娘說，那人膽子小，沒敢湊近看，第二天跟同屋的夥計唸叨了兩句，我花了三錢銀子買來的訊息。至於是真是假，三長老自個兒掂量。
昆吾焊沒有說話。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他卻像是毫無覺察，嚥下去之後又沉默了很久，這才緩緩開口：還有別的訊息嗎？
柳三娘說，但我怕說出來嚇著您。
柳三娘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看見，那位趙公子，前天夜裡也去過那片礦區。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隨從。回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沾了泥和灰，膝蓋位置還有蹭破的痕跡，像是在哪裡鑽過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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