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暮寒一直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深灰色中山裝的布料,手背上青筋隱現。他那雙清亮銳利的眼眸,瞬間被洶湧而至的、混合了巨大震驚、狂喜、不敢置信與更深困惑的浪潮淹沒。他死死地盯著沈婉悠,盯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絕非作偽的深刻情感與確認,彷彿要透過她的皮囊,看清她靈魂的本質。
“你……認識他?”厲暮寒的聲音抖得厲害,重複著這個問句,彷彿需要再次確認,才能相信這荒謬絕倫的現實,“你真的……認識珺堯?”
沈婉悠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輕輕觸碰到自己頸間那枚溫潤的蓮花玉佩。玉佩貼著她的肌膚,傳來恆定的微涼,卻奇異地給予了她力量。她的目光掠過厲暮寒震驚的臉,掠過他手中那張泛黃的照片,最終,落回到老人那雙與記憶中那人神似、此刻充滿了驚濤駭浪的眼睛上。
她沒有直接回答“認識”或“不認識”。她只是用那雙含淚卻異常清亮堅定的眼眸,看著厲暮寒,緩緩地、清晰無比地,吐出了幾個重若千鈞的字:
“他是我丈夫。”
“轟——!”
彷彿有驚雷在茶室中炸響,又在每個人心頭滾過。
厲暮寒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那張歷經近一個世紀風霜、早已修煉得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無法理解的震駭。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是用那雙驟然失去所有銳利、只剩下巨大茫然與混亂的眼睛,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瞪著沈婉悠。
丈夫?
珺堯的……妻子?
這怎麼可能?!
時間對不上!年齡對不上!一切都對不上!
珺堯當年與他分別,託付後事時,已是七十年前!若眼前這女子是珺堯的妻子,那她至少該是百歲人瑞!可眼前之人,分明年輕,不過三十多歲,風華正茂!
巨大的荒謬感與現實的衝突,讓厲暮寒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心智堅韌如鐵的老人,一時之間心神劇震,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下意識地搖頭,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不……這不可能……你……你多大年紀?”
“三十五。”沈婉悠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洞察了對方所有困惑的透徹。她看著厲暮寒眼中翻江倒海的震驚與不信,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急於辯解,只是緩緩陳述,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卻又至關重要的事實。
三十五。
這個數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厲暮寒混亂炙熱的心頭。七十年前,珺堯杳無音訊前,最後一次與他聯絡,曾提及妻子有孕在身,囑託他代為照拂。若那孩子平安誕生、長大,如今也該是古稀之齡。可眼前這女子,才三十五歲。中間差了整整三十五年!這根本是無法逾越的時間鴻溝!
“厲老先生,”沈婉悠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厲暮寒混亂的思緒。她的目光清明,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我知道您現在在想什麼。年齡對不上,時間線錯亂,一切都不合常理。我初次意識到這些時,也曾覺得荒謬,覺得那一切或許只是我的一場漫長而逼真的夢魘。但,”
她頓了頓,手指更緊地握住了頸間的玉佩,那枚連線著不可思議過往的信物:“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覺,真實到無法用‘夢’來解釋。這枚玉佩,是一個我記不清面容、白髮蒼蒼的老人,在一個我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的地方,交給我的。他說,這枚玉佩,是‘鑰匙’,也是‘羈絆’。他說,我會帶著它,去往某個時間,遇到某個人,經歷一些事,然後……等待。”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越了茶館的木窗,投向了某個不可見的時空彼岸:“我等了。等著眠眠在我腹中孕育,出生,等著她一天天長大,等著念念來到這個世界,等著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從二十歲等到三十五歲,從以為那是幻夢,到接受那或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真實。我知道我在等一個人,一個承諾了會來找我的人。”
厲暮寒怔怔地聽著,心中的驚濤駭浪並未平息,卻開始被另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侵蝕。他看著沈婉悠平靜述說時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深刻情感與篤定,看著她頸間那枚與記憶中珺堯貼身之物一般無二的蓮花玉佩,看著她身邊那個有著一雙黑葡萄眼眸、容貌依稀有著故人影子、名叫“趙眠眠”的少女……
太多的巧合。太深刻的“錯誤”。
若這一切都是謊言或誤會,那這謊言編織得太過精妙,這誤會巧合得太過驚人。尤其是那份提及“等待”時,眼中自然流露的、混合了堅韌與一絲脆弱的神情,絕非偽裝。
“沈女士,”厲暮寒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找回了些許清明,他不再質疑,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帶著一種沉痛的、求證般的語氣問,“他……珺堯,當年離開時……可曾,給你留下過什麼話?任何話?”
沈婉悠低下頭,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翠綠的蓮瓣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許久,她才極輕、極緩地開口,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卻又清晰得足以讓茶室中的每個人聽清:
“他說,‘等我’。”
簡單的兩個字。
卻彷彿耗盡了沈婉悠此刻所有的力氣,也抽走了厲暮寒心中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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