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暮寒。
這個名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與某些塵封的、夢境邊緣的碎片產生了模糊的共鳴。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隨即穩住,伸出右手,與厲浩翔輕輕一握,觸之即分。“厲先生,厲老先生,你們好。請坐。”
她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厲暮寒身上移開。老人那雙清亮銳利的眼睛,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雙眼睛——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偶爾泛起溫柔漣漪的、湛藍色的眼眸。雖然顏色不同,年齡迥異,但那眼神深處某種特質,那種歷經滄桑沉澱後的清明與力量感,竟有著驚人的、令人心悸的神似。
厲暮寒並未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沈婉悠臉上停留了足有數十秒,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彷彿在透過她,看向遙遠的過去。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探究,有難以置信的震動,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激動、感慨與無盡疑惑的複雜光芒。然後,他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沈婉悠纖細的頸間——那裡,一枚翠綠色的蓮花玉佩,從她襯衫的領口露出小半,在窗外透入的陽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內斂、卻獨一無二的瑩潤光澤。
老人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終於緩緩移動腳步,在沈婉悠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依舊沉穩,但坐下時,似乎幾不可察地輕吁了一口氣。厲浩翔安靜地在爺爺側後方坐下,姿態恭敬。
眠眠此時也合上了膝上的書,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目光清澈地看向進來的兩人,尤其是在厲暮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的坐姿筆直,帶著少女特有的清雅與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厲暮寒自然也注意到了眠眠向他投來的目光。他看向眠眠,眼神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悸動。他放緩了語氣,問道:“沈女士,這位是……你的女兒?”
“是的,大女兒,眠眠。”沈婉悠介紹道,輕輕拍了拍眠眠的手,“眠眠,叫人。”
眠眠依言,微微欠身,聲音清晰而禮貌:“厲爺爺好,厲叔叔好。”
厲暮寒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那條翡翠蓮花項鍊靜靜地躺著,白色的花瓣上佈滿了紅色的細密紋路,心形的紅寶石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厲暮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婉悠臉上,那眼神中的複雜情緒幾乎要滿溢位來。他沒有立刻切入主題,而是端起老李頭剛續上熱水的粗陶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彷彿在藉此平復過於激盪的心緒。茶室一時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蟬鳴與遠處村民的吆喝聲。
最終,還是厲暮寒放下了茶杯。他沒有繞圈子,沈女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他直接探手入懷中——那是一個貼身的暗袋——極其小心地取出一個僅有巴掌大小、顏色暗沉、邊角已被摩挲得十分圓潤的紫檀木扁盒。木盒本身已是一件古物,散發著悠遠的木質香氣。
他將木盒放在茶桌中央,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緩緩打開了盒蓋。
盒內襯著深藍色的天鵝絨,絨布已然褪色。絨布之上,別無他物,只有一張同樣泛黃、邊角微卷的黑白照片,被小心地儲存在一層透明的薄蠟之下。
照片上有三個年輕人,並肩而立,背景模糊,似乎是在某個歐式的庭院或建築前。中間那人金髮碧眼,笑容燦爛不羈,帶著玩世不恭的灑脫,是亞瑟·摩根。左側那人,身形最為挺拔,穿著合體的舊式西裝,面容英俊,眉眼深邃,尤其是一雙湛藍色的眼睛,隔著遙遠的時光與模糊的相紙,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沉靜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正是趙珺堯。而右側那位,文質彬彬,面帶溫和含蓄的微笑,眼神明亮,正是年輕時的厲暮寒。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然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但照片中人的神態、氣質,卻透過時光,清晰地傳遞出來。
沈婉悠的目光,在木盒開啟的瞬間,便死死地釘在了那張照片上,釘在了左側那個人的臉上。她的呼吸驟然停止,胸腔裡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耳膜,發出咚咚的巨響。周圍的一切聲音、光線、氣味,彷彿瞬間遠去、模糊,她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照片上那雙湛藍色的、她曾在無數個夢境中凝視、尋覓、等待的眼睛。
那雙眼睛……那張臉……
是她午夜夢迴時,拼盡全力想要記住,卻又總在醒來後漸漸模糊的輪廓。
是她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面對無數艱辛時,心底最深處不肯熄滅的微光與支撐。
是她穿越了似夢非夢的時空,留下的最深刻、也最疼痛的印記。
時間在茶室中彷彿凝固了。厲浩翔屏息凝神。眠眠也放下了所有的偽裝,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有著湛藍色眼睛的年輕男人,又下意識地抬手,握住了自己頸間那條從未離身的、造型古雅的翡翠蓮花項鍊。冰涼的觸感傳來,讓她一個激靈。
厲暮寒的聲音,在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後,緩緩響起。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歲月磨礪後的滄桑,和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顫抖:
“沈女士,”他一字一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沈婉悠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你……認識照片上,左邊這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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