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世界,遠離城市的千里之外,群山環抱、靜謐安寧的雲嶺古村。
週末的清晨,陽光似乎格外眷顧這座藏在深山裡的古老村落,金燦燦的光束穿透稀薄的晨霧,灑在青石板路、斑駁的土牆和家家戶戶晾曬的農作物上,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與泥土被陽光曬暖後的清新氣息。沈婉悠借宿的農家小院裡,那株有些年歲的桂花樹在晨光中舒展著枝葉,雖未到盛花期,卻也散發著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甜香。
沈婉悠已經起身,換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休閒襯衫和深色長褲,長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線。她坐在窗邊的舊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雲嶺二期的施工圖,手裡握著鉛筆,卻並未落下,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跳躍的光斑。
眠眠也起得很早,她穿著簡單的棉T恤和牛仔褲,正坐在床邊的小凳上,耐心地給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念念梳理頭髮,準備扎兩個可愛的小辮子。念念手裡握著一面印著卡通圖案的小鏡子,乖乖坐著,小腦袋隨著姐姐的動作微微晃動,偶爾嘟囔一句“姐姐,這邊有點緊”,軟糯的童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媽媽,”眠眠一邊靈巧地編著辮子,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今天下午,約了那個……從蘇城來的人,在老李爺爺的茶館見面,是嗎?”
沈婉悠的思緒被女兒的聲音拉回,她轉過頭,看向大女兒沉靜的側臉。眠眠已經十五歲,繼承了父母優點的面容逐漸長開,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某個人的影子,尤其是那雙沉靜時顯得格外認真的眼睛。只是性格似乎更像自己,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早慧與冷靜。
“嗯,”沈婉悠點了點頭,放下鉛筆,聲音溫和,“約了兩點。你李爺爺已經把最好的那間靜室收拾出來了。”
眠眠手上的動作微微地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流暢。她沉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這次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母親:“那個人……姓厲的年輕人,還有他爺爺。媽媽,你之前……真的不認識他們嗎?一點印象都沒有?”
沈婉悠迎上女兒探詢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不認識。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從未見過,也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她省略了那個稱呼,但眠眠顯然明白。
念念這時扭過頭,眨巴著那雙隨了父親、宛如晴空般湛藍澄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插話:“媽媽,是誰要來呀?是重要的客人嗎?念念可以吃李爺爺做的桂花糕嗎?” 小丫頭的心思顯然更在點心上。
沈婉悠被小女兒的天真逗得神色一鬆,臉上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她起身走過去,蹲下身,平視著念念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是媽媽要見兩位客人,說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念念乖,跟大姨在家玩,等媽媽和姐姐回來,給你帶李爺爺最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好!”念念立刻眉開眼笑,用力點頭,瞬間把“重要客人”拋到了腦後。
周薇繫著圍裙從兼做廚房的偏屋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氣騰騰、撒著蔥花和香油的白米粥,放在堂屋中間的小方桌上,招呼道:“婉悠,眠眠,先過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別空著肚子去說話。念念的雞蛋羹馬上就好。”
沈婉悠牽著念念走過去坐下,眠眠也快速收搭好手裡的東西,跟了過來。周薇在沈婉悠旁邊坐下,看著她喝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婉悠,下午……還是我陪你去吧?眠眠畢竟還小,有些事……”
“姐,”沈婉悠打斷她,放下勺子,握了握姐姐的手,目光沉靜而堅定,“沒事的。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眠眠不小了,有些事,她也該知道,也有權利知道。你留在家裡照顧念念,我更放心。有眠眠陪著我就好。”
周薇看著妹妹眼中不容動搖的神色,知道她已下定決心,便不再多勸,只是點了點頭,又給眠眠夾了一筷子小菜:“那你們自己當心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電話。”
眠眠安靜地喝著粥,聞言抬起頭,對周薇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略顯清淡卻沉穩的微笑:“大姨放心,我會照顧好媽媽的。”
下午兩點,雲嶺村口,那間由老李頭經營了幾十年、門面古舊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老茶館。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陳年茶葉的醇香、老木頭傢俱的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後廚飄來的桂花糕的甜香。最好的那間臨窗靜室已被精心收拾過,桌椅擦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老李頭珍視的那把紫砂壺裡,已沏上了他自認最好的本地野茶,茶香嫋嫋。
沈婉悠和眠眠提前幾分鐘到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眠眠手裡拿著一本帶來的小說,攤在膝上,目光卻並未落在字裡行間,而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室內的陳設,耳朵留意著門外的動靜。沈婉悠則靜靜地望著窗外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樟樹,看著陽光在濃密的樹冠上跳躍,神色平靜,唯有微微交握、放在膝上的雙手,透露出些許內心的波瀾。
門口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以及老李頭帶著濃重鄉音、刻意壓低的招呼聲。接著,靜室的竹簾被輕輕挑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他身量頗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休閒西裝,內搭淺灰色襯衫,未系領帶,衣著得體卻不顯拘謹。面容清俊,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溫潤平和,氣質儒雅沉穩。他進門後,目光迅速而禮貌地掃過室內,在沈婉悠臉上停頓一瞬,隨即微微頷首致意。
而跟在他身後走進來的,是一位頭髮已然全白、身形清瘦卻腰背挺直如松的老人。老人穿著一身樣式簡潔、質料上乘的深灰色中山裝,腳上是同色的布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他的面容有著歲月留下的深刻紋路,但皮膚並不顯得過分鬆弛,尤其是一雙眼睛,絲毫不見老年人的渾濁,反而異常清亮、銳利,彷彿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直直地、毫不掩飾地落在沈婉悠的臉上。
沈婉悠在老人踏進門的瞬間,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她的目光與老人相接,心頭莫名地劇烈一跳,一種極其奇異、難以名狀的熟悉感與悸動,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
“沈女士,您好。”年輕男子上前一步,姿態謙和而不失風度,伸出手,聲音溫和清晰,“冒昧來訪,打擾了。我是厲浩翔。這位是我爺爺,厲暮寒,厲老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