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幾瓶新插的鮮花靜靜綻放,為這間充滿書卷和科技氣息的宿舍小屋平添了幾分居家的溫馨與柔美。雛菊的清新擺在書架一角,與厚重的典籍相映成趣;紫羅蘭的幽雅佇立窗臺,在暮色中彷彿凝聚著一小片靜謐;玫瑰的熱烈則點綴在壁爐臺上,與躍動的火光虛實呼應。莉蒂西莎的巧手讓這些本帶著“麻煩”印記的饋贈,化為了恰到好處的裝飾。
澤菲爾從廚房走出,手中端著一個淺木色的托盤,上面放著一把素雅的陶瓷茶壺和三隻同款的杯子。茶壺口嫋嫋升起帶著果香的溫熱白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沖淡了鮮花過於濃郁的甜香,混合出一種更令人放鬆的、屬於“家”的安寧氣息。
“泡了點水果茶,”澤菲爾將托盤放在客廳中央的矮几上,依次為三人斟上。深紅色的茶湯在杯中盪漾,裡面浮沉著切片的蘋果、橙子,還有幾粒完整的洛神花和玫瑰果,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加了點蜂蜜,應該不會太酸。”
卡爾還沉浸在剛才“白蓮花事件”的餘怒中,看到熱茶,才勉強把注意力拉回來,端起杯子大大地灌了一口。溫熱的酸甜液體滑入喉嚨,似乎稍稍撫平了他心頭的燥意。“呼——謝了,澤菲爾。正好需要點東西壓壓驚。”
莉蒂西莎也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小口啜飲,翠綠的眼眸在氤氳的熱氣後顯得更加柔和。“很好喝,澤菲爾。水果的酸甜和花香平衡得剛剛好。”
澤菲爾自己也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捧著溫暖的茶杯,紫眸中映著杯中晃動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事後的冷靜分析:“說起來,我今天算是運氣好。沒在回來的路上‘偶遇’什麼狀況。如果是我遇到剛才卡爾說的那種情形……” 他微微停頓,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穿著蓬蓬裙、看似柔弱無助的女生撞進自己懷裡,然後開始梨花帶雨地指責和撒嬌……
澤菲爾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那是一種混合了厭惡、不耐和強烈疏離感的情緒。他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我的處境,恐怕不會比雲逸學長好到哪裡去。拒絕是必然的,但處理起來……可能會更麻煩些。” 畢竟他“聖輝級公爵”、“特優生”的身份,以及那張過於醒目的臉,更容易成為此類精心算計的目標,也更容易被輿論裹挾。“不過,” 他輕輕晃了晃茶杯,嘴角勾起一絲略帶嘲諷的弧度,“只要一想到她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混合著‘可愛’與‘嬌氣’的模樣,還有那種黏膩的說話方式……我就有點……” 他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生理性的不適。
莉蒂西莎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我對她的家族——銀露家族,稍微有些瞭解。他們以培育水生魔法植物,尤其是各種珍稀蓮花著稱,家族底蘊不淺,但也相對封閉。米婭她……確實是從小被寵到大的。”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銀露家族這一代的主支,只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女主人身體似乎不太好,多次嘗試後也未能如願誕下女兒。米婭是他們的遠方堂妹,父母早逝,血緣上不算很近,但因為她迴路具有不錯的‘水蓮’親和力,容貌也精緻可愛,就被主支收養了,視如己出。”
卡爾聽得咋舌:“原來是養女啊……不過聽起來,這家人對她真不錯?”
“何止不錯,”莉蒂西莎語氣有些複雜,“簡直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那三個哥哥比她大不少,幾乎是有求必應,把她當成真正的公主來呵護。銀露家族本身也算富足,資源向她傾斜得很厲害。據說她在家族裡,別說粗活,連稍微需要費力或者動腦的事情都很少接觸,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今年應該有二十歲了,但心性……確實還停留在‘被精心保護的小女孩’階段,天真、嬌氣,也……缺乏邊界感和責任感。”
澤菲爾聽完,沉吟道:“如此說來,她的家人是真把她當成自家的珍寶來養育了。從她的角度看,能在失去親生父母后得到這樣的寵愛和資源,未嘗不是一種幸運。只是……” 他話鋒一轉,“這種幸運,塑造出的性格和處世方式,一旦離開那個為她量身打造的溫室,進入更復雜真實的世界,就可能成為她自己的障礙,也容易給旁人帶來困擾。”
“幸運歸幸運,但這也太嬌滴滴了吧!”卡爾又灌了一大口果茶,臉上依舊是難以接受的表情,“我是真受不了!雞皮疙瘩現在還沒下去呢!我就納悶了,真會有人喜歡這種型別的女生嗎?動不動就哭,就撒嬌,好像全世界都得哄著她?”
澤菲爾看了卡爾一眼,紫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聲音平靜而客觀:“當然有。而且,喜歡這類女生的男性,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啊?為什麼?”卡爾瞪大眼睛,一臉“這不符合邏輯”的表情。
“原因並不單一。”澤菲爾緩緩分析,他的語氣更像是在解構一種社會現象,“首先,是‘保護欲’和‘掌控感’。對於一些男性而言,能夠展現自己強大、可靠、守護者的一面,是獲得自我價值感和滿足感的重要途徑。一個看起來柔弱、需要依賴、會撒嬌的女性,恰好能最大限度地激發這種心理。看到她‘依偎’在自己懷裡,全然地信任和依賴,對他們而言,是一種極大的精神慰藉和成就感。”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次,是‘純粹感’和‘可塑性’。像艾莉森這樣,被過度保護以至於心理年齡滯後,顯得‘單純’、‘不諳世事’的女性,在一些人眼中,代表著未被世俗‘汙染’的純潔。他們會覺得這樣的女性‘好掌控’,‘心思簡單’,不會給自己帶來太多麻煩,或者,他們享受那種‘塑造’和‘引導’對方的過程,滿足一種導師或養成的心態。”
莉蒂西莎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她的分析更側重於社會層面:“還有審美和傳統觀念的影響。在很多文化,尤其是某些貴族圈子裡,‘柔弱’、‘甜美’、‘需要被呵護’的女性形象,長期以來被塑造成一種‘理想’的伴侶模板。擁有這樣一個伴侶,有時也被視為男效能力和地位的象徵——‘我有能力供養和保護這樣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珍寶’。’ 而像米婭這樣,擁有成年女性的身體和容貌,卻保持著孩童般的心性和依賴,對某些男性來說,恰恰結合了‘性感’與‘純潔’的吸引力,滿足了他們‘既想擁有成熟伴侶,又希望對方絕對順從和依賴’的矛盾心理。”
卡爾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好複雜。聽你們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更可怕了?合著這不是天真,是……是算準了有人吃這套?”
“未必是刻意算準,”澤菲爾搖了搖頭,“更可能是她成長環境塑造的本能行為。她習慣了用這種方式獲得關注和滿足,並且在她的‘溫室’裡屢試不爽,於是就將它當作了與人交往,尤其是與異性交往的‘正確’方式。她未必意識到這在真實世界裡是越界和令人不適的,甚至可能真心認為自己是‘柔弱可憐又可愛’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即將到來的茶會。卡爾一拍腦門,臉色又苦了下來:“對了!下週五的茶會!花海學院主辦!那個艾莉森肯定也會在!到時候豈不是……” 他想象了一下在那種優雅場合,被一群穿著漂亮裙子、但可能暗藏各種小心思的女生包圍,尤其是可能還要面對艾莉森那種“我見猶憐”的攻勢,就覺得頭皮發麻。
澤菲爾拿起茶壺,為三人的杯子續上熱茶,氤氳的香氣再次升起。他語氣依舊平靜,帶著一種“既然躲不過就坦然面對”的淡然:“這也沒辦法。邀請是以學院名義發出的,我們作為特優生,沒有正當理由不好缺席。硬著頭皮也得去。”
他看向卡爾,嘴角微揚,難得地帶了點調侃的意味:“不過,我們可以換個思路。大大方方地去,就當是參加一場觀察不同魔法文化、品嚐特色花茶和點心的普通交流活動。保持禮貌,保持距離,多看,少說,不接招。她們表演她們的,我們欣賞我們的‘節目’便是。只要我們自己穩得住,不落入對方的情緒陷阱或道德綁架,她們也無可奈何。”
卡爾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也只能這樣了……希望到時候雲逸學長、朔凜學長他們也在,人多力量大,互相有個照應。” 他忽然又想到什麼,好奇地看向澤菲爾,“對了,澤菲爾,你怎麼會對這類女生……嗯,對這種心理分析得這麼清楚?感覺你很懂啊!分析得頭頭是道!”
澤菲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紫眸中掠過一絲遙遠的、略帶譏誚的回憶光影。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茶,讓水果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彷彿也在消化那段並不愉快的記憶。
片刻後,他才放下杯子,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卻依舊清晰:“因為……在赫裡福德家族,我就見過類似的‘模板’。雖然年紀小,但‘雛形’已現。”
“赫裡福德家還有這樣的?”卡爾和莉蒂西莎都來了興趣。
“嗯。三房家的女兒,伊芙琳·赫裡福德。”澤菲爾平靜地吐出這個名字,“她比我大概小三四歲,現在應該還是未成年。但她的行事風格……從小就是被那樣培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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