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的第二天是週末，展廳裡的人流比第一天多了不少。上午九點多，艾雅琳走到展廳門口時，已經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學生和外來參觀者正排隊掃碼進入。陽光正好，透過大門兩側的玻璃窗灑進來，在門口地磚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艾雅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那種被初春氣息包裹著的溫度，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展廳內比昨天熱鬧許多，空氣中混雜著低語聲、腳步聲和偶爾的讚歎聲。艾雅琳快步走向自己的展位，遠遠地看到幾個人正圍在“時光容器”前面，有人正彎著腰，湊近底座，似乎在仔細聽什麼。其中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聽了一會兒，直起身對身邊的同伴說：“你聽，真的有聲音，像是縫紉機在轉。”她的同伴也跟著湊過去，然後發出一聲輕呼：“真的是！太妙了，這個細節。”
艾雅琳走到展臺邊，沒有立刻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一側，看著她們的反應。直到兩人看完準備轉身離開時，扎馬尾的女生看到艾雅琳，略顯意外地問了一句：“這是您的作品嗎？剛才那臺縫紉機的聲音，是隱藏的音訊嗎？”
艾雅琳點點頭：“是。我在底座裡藏了一個小裝置，聲音很小，要湊近了才能聽到。”女生眼睛一亮：“這個設計特別好，有一種很安靜、很私密的感覺。而且，有了這個聲音，感覺這面牆和這把椅子都活過來了。”
艾雅琳笑了笑：“謝謝。能讓人停下來聽一聽，就達到了我想表達的效果。”兩人又交流了幾句關於創作細節的問題，然後女生道了謝，轉身走向了另一個展位。
快到中午時，林薇和孫婷相繼走了過來。林薇手裡拿著兩杯熱奶茶，遞了一杯給艾雅琳：“上午人不少吧？我那邊也來了一波參觀的，有兩個美術系的學生對著我的光盒子看了很久，問我銅線是怎麼折出那個弧度的。”
“我這邊也有人來聽聲音了，好像比第一天更能讓人停下來。”艾雅琳喝了一口奶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在門口待久了的涼意。孫婷也湊過來，手裡拿著幾塊試吃的小餅乾：“中午食堂那邊有活動，我路過拿了幾塊，你們嚐嚐。”
三個人站在展位旁，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聊著上午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緩緩移動，似乎在記錄著這個週末裡他們各自的停留。過了一會兒，趙致遠也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說是上午去老街買的新鮮水果。“下午應該人還會多，我打算再拍一組觀眾互動的鏡頭，留作紀念。”趙致遠說著，舉起相機看了看光線的角度。
“拍吧，把我們作品和觀眾在一起的畫面都留下來。”林薇笑著說，“等畢業之後再看，肯定特別有意思。”艾雅琳心裡也泛起這樣一股淡淡的期待——如同畢業設計一樣，這些在展廳裡消磨的時光也即將畫上句號。
下午，展廳裡的人流果然比上午又多了些。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射進來，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溫暖的長影。艾雅琳站在展廳一角，偶爾看著路過自己展位的人，偶爾看看窗外的樹影，偶爾和林薇她們輕聲聊幾句。那種感覺並不像在完成一項任務，更像是在冬末的午後，靜待時光慢慢流淌。
天色開始暗下來時，展廳裡的人漸漸散了。五點多，工作人員開始提醒當天的參觀即將結束。艾雅琳回到展位前，將素描本合好，又將“時光容器”表面仔細拂去微塵，確認沒有留下指紋和印記後，才往後退了一步。窗外的天空已被染成一片深藍與暖橘交織的暮色，光線透過玻璃，在石膏牆上留下最後一抹溫潤的光影。林薇和孫婷也走了過來，四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眼前的景象——林薇的光盒子，艾雅琳的舊時光角落，孫婷的紙藝書和趙致遠的攝影作品，在漸暗的展廳裡安靜地等待著。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孫婷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總覺得這幾天過得特別快。”
“是啊，感覺剛布展完，就又要收尾了。”趙致遠也附和道，“不過能在最後一年，把作品好好展示給大家看，已經是很好的經歷了。”
艾雅琳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件作品。斑駁的石膏牆、舊木椅和縫紉機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但那種溫潤的氣質卻好像越來越清晰。艾雅琳忽然覺得，這段時間的努力，像是秋天的果實終於落在了冬天的大地上，正等著來年春天發芽。
“你們說，春天來的話，它會變成什麼樣子？”艾雅琳輕聲問了一句，像是在問那件作品，又像是在問身邊的朋友們。林薇想了想，笑著說：“大概是會從那面老牆縫裡，長出新的青苔來吧。”
孫婷也點了點頭：“會的，新的東西總是會從舊的東西里長出來的。”四個人在展廳的暮色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收拾好東西，一起走出了展廳。冬末的冷風迎面吹來，比白天更涼了一些，但夕陽餘暉依然掛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金色。
走到路口，大家互相道別。林薇往左走，孫婷和趙致遠往右，艾雅琳沿著回家的方向慢慢走著。路燈已經亮起，在漸深的夜色中投下溫暖的光暈。艾雅琳走到小區門口，遠遠看到家裡視窗透出的燈光，心裡湧起一陣熟悉的暖意。
推開家門，團團正蹲在玄關處等著。艾雅琳換了拖鞋，沒有急著開燈，就著窗外路燈的光，走到客廳窗前站了一會兒。庭院裡的銀杏樹在夜色裡只剩下淡淡的輪廓，但明天的陽光會再次照亮它。明天是展覽的最後一天，結束後就真的告一段落了，但艾雅琳並不覺得失落，反而覺得心裡有個地方正等著新的東西慢慢長出來。
艾雅琳轉身開啟燈，暖黃色的光瞬間鋪滿了整間屋子。團團跟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晃著，像是在說“你回來了”。艾雅琳彎腰摸了摸它的頭，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窗臺上那件還在等待最後一遍檢查的“時光容器”靜靜地立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艾雅琳喝了一口水，心想，明天再去看它最後一次，然後，就讓它留在春天到來前的那個角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