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陽光格外明亮。艾雅琳到展廳時,遠遠就看到門外已經有了排隊的人流。空氣中殘留著冬末的清冷,但陽光照在背上時,已經能感受到初春特有的溫度。艾雅琳在門口站了片刻,感受著那種季節交替時特有的溫熱與涼意交織的感覺,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展廳內依然瀰漫著那種混合了木材、顏料和紙張的氣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熟悉感。艾雅琳快步走向自己的展位,遠遠看到有幾個人正站在“時光容器”前,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女孩正彎著腰,湊近那臺縫紉機的底座,似乎在仔細聆聽那細微的聲響。片刻後,女孩直起身,對身旁的同伴說:“真的有聲音,像是縫紉機在轉,特別真實。”她的同伴也湊過去,側耳聽了聽,然後發出一聲驚歎:“太妙了,這個細節做得真好。”
艾雅琳走到展位邊,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一側,看著她們的反應。等到她們看完準備轉身離開時,女孩看到了艾雅琳,微微一愣:“請問,這是您的作品嗎?”艾雅琳點了點頭:“是我做的。”女孩眼睛一亮:“那個縫紉機的聲音,是藏在底座裡的嗎?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錯覺,聽了很久才確認。”
“對,我找了一段老縫紉機真實運作時的聲音,做了處理,藏在底座裡。聲音很小,要湊近了才能聽到。”艾雅琳耐心地解釋著。女孩聽得認真,又看了一眼那面斑駁的石膏牆:“這個設計特別棒,感覺這面牆、這把椅子,還有那臺縫紉機,都因為這個聲音而有了生命。像是一個還沒走遠的故事,就停在那裡。”
艾雅琳心裡微微一動,這正是她想要傳達的感覺——那些舊時光雖然已經走遠,但依然留下了一點微弱的迴音,等你靠近時,才能聽見。女孩又看了幾眼,然後道了謝,拉著同伴走向了下一個展位。
臨近中午,展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林薇從人群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豆漿:“今天人真多,我剛剛在那邊看到有老師帶著學生來參觀,一邊看一邊講解,感覺咱們的作品都被認真對待了。”
“是啊,我也看到好幾個人在我那臺縫紉機前停了下來,有人還拍了好幾張照片。”艾雅琳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驅散了在門口吹風帶來的微涼。孫婷也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小袋烤紅薯:“剛在休息區拿的,還熱著。咱們邊吃邊聊,今天結束之後,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三個人站在展位旁,一邊喝著豆漿,吃著紅薯,一邊聊著上午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移動的光影,像是在記錄著這個上午的忙碌與溫暖。午後,趙致遠也來了,揹著相機,從展廳的不同角度拍了幾組照片,記錄下這些作品在最後一日的狀態。
傍晚時分,展廳裡的人流漸漸稀疏,場館內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為最後一批觀眾營造出一種安靜凝望的氛圍。艾雅琳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著那件即將謝幕的“時光容器”。斑駁的石膏牆在暖光裡顯得格外溫潤,縫紉機的陰影在牆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線,那臺藏在底座裡的聲音依然在輕輕地響著。
閉館的提示音響起時,艾雅琳輕輕呼了一口氣。她走過去,俯身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把舊木椅的椅背,指尖傳來一陣木料微涼的觸感。她將素描本合上,又把那件作品仔細地拂去微塵,確認無誤後,才往後退了一步。
林薇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輕聲說:“結束了。”艾雅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心裡卻有一種複雜的感覺——如釋重負,但又隱隱帶著些許不捨。那件作品像一個安靜的朋友,陪她度過了整個秋天,也陪她迎來了初春。現在,她們終於要告別了。
“明天開始,日子就真的輕鬆了。”林薇說,“沒作業,沒展覽,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
“是啊,正好可以想想春天要做些什麼。”艾雅琳輕聲應道,目光依然落在那個展臺上。
四人整理好各自的展位,將作品從展臺上取下,仔細地包好,裝進各自的保護箱裡。孫婷用一塊乾淨的絨布擦拭著她那組紙藝書,趙致遠則小心地取下攝影作品,卷好,放進長筒裡。艾雅琳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逐漸空曠起來的展臺,然後將“時光容器”穩穩地放進箱子裡,拉好拉鍊,站起身。
四人並肩走出展廳時,夜色正緩緩籠罩下來。冬末的風比白天更涼了一些,但空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初春特有的潮潤氣息。路燈在漸深的天色裡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排溫暖的光暈。孫婷深吸了一口氣,感嘆道:“畢業展結束了,春天也快來了。咱們是不是該想個辦法慶祝一下?”
趙致遠笑了笑:“要不找個週末去吃頓好的?算是給咱們這半年的忙碌收個尾。”
“這個提議不錯。”林薇附和道,“等大家都有空的時候,去那家一直說想吃的老字號聚一聚。”
艾雅琳聽著她們的對話,心裡也浮起一絲輕盈的期待:“好啊,到時候我也去。春天來得慢,正好給咱們留了充足的時間,好好策劃下一次相聚。”
走到路口,大家各自道別。艾雅琳沿著回家的方向慢慢走著,路燈的光在腳邊拉出細長的影子。她走得不快,腦海裡還是剛才展廳裡的畫面——那些斑駁的光影,那臺舊縫紉機的聲音,和朋友們在展位前偶爾相視一笑的瞬間。她忽然覺得,這件作品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她不需要再給它賦予什麼多餘的意義。
回到家時,團團正在門口等著她。艾雅琳換了拖鞋,沒有開大燈,就著窗外路燈的光,把裝有“時光容器”的箱子放在客廳角落,沒有急著開啟,而是讓它靜靜地待在原地。她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銀杏樹。夜色中,它的輪廓顯得安靜而清晰。艾雅琳知道,再過一些日子,當春意更深時,那些光禿的枝丫上就會冒出新的嫩芽。
“春天快來了。”艾雅琳輕聲說,像是說給團團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團團似乎聽懂了,輕輕叫了一聲,像是附和。艾雅琳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看著窗臺上那盆薄荷新抽出的嫩葉,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她想著,明天可以找個理由出去走走,不必去老街,也不必去展廳,只隨意地沿著街道看看初春來臨前的細枝末節。春天會來,日子會繼續向前,而這段與“時光容器”相伴的時光,也將像那些在展臺邊佇立的人一樣,安靜地印在她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