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與安閒的交替中，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十二月下旬。窗外的風一天比一天冷，但陽光卻偶爾會透出雲層，落在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泛著一層清冷的亮光。艾雅琳這幾天過得很有規律——上午去學校工作室做最後的細節調整，下午回來寫展籤、整理創作筆記，偶爾林薇或孫婷會過來坐坐，帶著熱乎的烤紅薯或者新買的橘子，大家一起在工作室的暖氣裡聊聊天，交換一下彼此作品的進展。
畢業展的日期已經正式定下來了，就在一月中旬。原本以為還有很多時間，但日曆一頁頁翻過去，那個日子反而越來越近了。艾雅琳並不覺得慌亂，反而有種臨近終點時的平靜，像是長途跋涉的人終於遠遠地看見了目標，心裡踏實下來，只剩下腳下最後的那幾步。
今天早上，艾雅琳到工作室時，發現門口貼了一張新通知。是王老師貼的，上面寫著展覽佈置的時間安排和具體的注意事項。艾雅琳站在通知前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展位分配”那一欄上——她的作品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旁邊是林薇的光盒子。兩個人相鄰，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樣。
“這個位置挺好的，有自然光，你的舊木椅和石膏牆放在靠窗的地方，會更有層次。”林薇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站在艾雅琳身邊，看了看那張通知，“我們倆挨著，到時候可以互相借個光。”
艾雅琳笑了笑：“那就辛苦林同學到時候多關照了。我的作品要靠你那個光盒子照亮了。”
“行啊，到時候我把銅線彎成一顆小太陽，專門照你。”林薇笑著接了一句，然後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把那個已經完成的光盒子從防塵佈下取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仔細檢查起邊緣的接縫。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落進來，在光盒子的棉紙表面泛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那棵由細銅線彎成的小樹，在光線的穿透下在紙面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冬天裡一棵安靜的樹，在等待著春天的到來。艾雅琳看著那道光，覺得作品做好了之後，真的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會在不同的光線下呈現出不同的表情。
回到自己的位置前，艾雅琳掀開防塵布，再次看了一遍那件“時光容器”。斑駁的石膏牆、安靜的舊木椅、帶著聲響的縫紉機——每一個細節都在那裡，沉靜而完整。艾雅琳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椅背的弧度，指尖傳來木料溫潤的觸感，彷彿真的有人在那個角落裡坐過，起身時在木頭上留下了那一小片溫度。
該做的調整已經做完了，該補的細節也補好了。艾雅琳站在那裡，看著那件作品，忽然覺得它已經不需要自己再碰了，它自己就能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原本就存在的某種東西。
中午吃過飯，艾雅琳沒有急著回工作室，而是沿著校園裡的路慢慢走了一圈。冬日的校園很安靜，樹木大多光禿禿的，但偶爾能看到幾棵常青的松柏，在冷風裡依然綠著，給灰白色的冬日添了一抹生機。走到圖書館門口時，艾雅琳停了下來，看著門口那棵老樹——夏天時這裡掛滿了綠色的葉子，秋天時變成金黃色，現在葉子落盡了，只留下清晰的枝幹。
艾雅琳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做這件作品時的狀態。那時還是秋天，銀杏葉還黃著，她坐在工作臺前，面對著那些石膏粉、木條和棉紙，心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完全沒有把握最後會做成什麼樣子。而現在，那個模糊的想法已經變成了具體的形狀，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面前，像是秋天裡落下的一片葉子，在時間裡被儲存了下來。
下午回到工作室，艾雅琳開啟筆記本，把展籤的內容又看了一遍。寫的是這件作品的名字——“時光容器”，還有一段簡短的說明：“收集舊時光裡被遺忘的角落，讓它們在微縮的空間裡重新呼吸。”文字很短，但足夠讓人知道這件作品在想什麼，不需要多餘的解釋，剩下的就交給觀眾去看、去聽。
王老師下午也來了一趟，看了看大家的工作狀態，又檢查了一下各自的作品。走到艾雅琳面前時，王老師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站在那裡，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件作品，然後微微點了點頭：“穩定下來了，就是這個狀態。你之前調整的那個聲音，音量剛剛好，不會讓人太注意，但一走近就能感覺到。這個度拿捏得好，說明你對作品的理解已經很深了。”
艾雅琳聽著，心裡感到一種踏實的認可：“謝謝王老師，也是您之前提醒我加聲音的，我覺得那個想法真的讓作品活過來了。”
王老師笑了笑，拍了拍艾雅琳的肩膀：“是你自己的東西，我只是幫你把窗戶推開了一點。好好準備吧，展覽的時候，會有更多人看到它的。”
傍晚時分，天色又暗了下來。艾雅琳收拾好工作臺，把防塵布蓋好，鎖上工作室的門，走出教學樓。冷風迎面吹來，她裹緊了外套，看著遠處路燈在暮色中亮起。還有不到一個月，這件作品就要正式展出了。艾雅琳覺得心裡很平靜，像是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終於看到了終點，雖然還沒到，但已經知道該怎麼走過去了。
走到停車場時，艾雅琳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的方向。三樓那間工作室的窗戶亮著燈，大概是林薇還在裡面。艾雅琳沒有上去打擾，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坐進車裡，發動引擎，駛入了冬夜的街景中。明天還有時間去準備，而今晚，艾雅琳想安靜地度過，獨自待著，感受那種臨近完成時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