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屋頂、樹枝和庭院的地面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晨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雪面上泛著細碎的亮光,讓整個世界顯得比平時乾淨了許多。艾雅琳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換上了那件深藍色的長款大衣,又圍了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艾雅琳看了看自己,覺得這一身和即將面對的“時光容器”的氣場很搭。
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鞋櫃,正蹲在那裡看著艾雅琳。艾雅琳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今天乖乖看家,晚上回來給你開罐頭。”
團團只是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說“知道了”,然後懶洋洋地趴了下來。艾雅琳背上那個裝滿了資料和工具的帆布包,推開門,走進了冬末清冷的空氣裡。雪後的清晨很安靜,車窗外是白茫茫的街道,路邊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飄散。艾雅琳開得很慢,看著這種一年裡少有的純白景緻,心裡有一種平靜而清透的感覺。
到了學校,停好車,艾雅琳沿著那條熟悉的林蔭道走向展廳。雪後的校園顯得格外安靜,往日那些常青的樹木此刻都披著一層白色的外衣,掛滿了細碎的冰凌,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走到展廳門口時,林薇正好也到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雙手攏在袖子裡,看到艾雅琳,笑著打了個招呼:“早啊,今天真冷,不過空氣質量倒是好多了。”
“是啊,雪後確實好。”艾雅琳也笑了笑,“走吧,咱們進去看看我們的位置。”
推開展廳的門,一股暖氣迎面撲來,將身上的寒意一點點融化。展廳裡已經有不少同學在忙碌了,有人正蹲在地上調整展臺的燈光,有人拿著抹布仔細地擦拭展櫃,還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拆開自己作品的包裝。整個空間裡瀰漫著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帶著一種屬於展覽前夕特有的期待感。
艾雅琳和林薇走到那個靠窗的角落。展臺已經搭好,是兩張原木色的長桌,拼成一個簡單的L形。窗外的自然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影,正好落在艾雅琳將要擺放作品的位置上。艾雅琳看著那道光線,心裡微微一動,覺得這個位置和自己作品的氛圍天然契合。
艾雅琳放下帆布包,和林薇一起開始佈置展位。艾雅琳從包裡取出防塵布包裹著的“時光容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展臺中央,然後慢慢揭開防塵布,讓那件作品在光線中露出全貌。斑駁的石膏牆、安靜的舊木椅、帶著聲響的縫紉機,在午前的自然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而沉靜的氣質,彷彿那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真的在這裡重新呼吸了起來。
林薇站在旁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放在這裡,感覺比在工作室裡更有靈氣了。那個光線剛好落在椅背和縫紉機之間,特別自然。”
艾雅琳點了點頭,蹲下來調整了一下作品的朝向,讓光線剛好從斜上方落在石膏牆面的紋路上:“我就是覺得這個位置很舒服,像是一個真的會在午後曬太陽的角落。等會兒看看光線的變化,再微調一下。”
佈置完主體,艾雅琳又拿出那本記錄了創作過程的素描本,翻開到中間一頁,放在作品旁邊。素描本里記錄著艾雅琳從最初構思到收集素材再到製作的整個過程,每一頁都帶著當時留下的鉛筆痕跡和文字筆記。那是作品之外的另一個層面,是觀眾可以閱讀的、關於創作背後的故事。
林薇也在一旁佈置自己的光盒子。她把那棵銅線樹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棉紙層間,又從包裡拿出一盞小型的暖色LED燈,調到最低檔的亮度,放在盒子的底部。按下開關,一束柔和的暖光從棉紙層透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個朦朧的光暈。光盒子裡那棵細銅線彎成的小樹,像是安靜地長在那片光裡。
孫婷和趙致遠也陸續到了。孫婷的作品是一組手工裝幀的紙藝書,她正蹲在地上,把書一本本地排列好,調整著它們之間的間距。趙致遠則帶了一套小型的攝影作品,正站在另一張展臺前,用膠帶固定著作品的位置。大家各自忙碌著,偶爾交流幾句,在這個漸漸被各種作品填滿的展廳裡,形成了一種默契而安靜的氛圍。
王老師也來了一趟。他揹著手在展廳裡慢慢走了一圈,在艾雅琳的作品前停下了腳步,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艾雅琳不知道老師心裡在想什麼,但看到那個點頭的動作,覺得心裡安定了一些。或許對老師而言,作品已經不再需要更多的指導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光線變得更加強烈了一些。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時光容器”的石膏牆面上投下更清晰的光影。艾雅琳蹲在展臺前,微調著那把小椅子與石膏牆的距離,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是林薇走了過來。
“我早上帶了一些熱奶茶,剛放在休息區的保溫箱裡,你可以去拿一杯。”林薇說著,指了指展廳盡頭那個小休息區,“去歇一下吧,別一直蹲在那裡了。”
艾雅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笑了笑:“好,正好想喝口熱的。”
兩個人在休息區坐下來。窗外的雪在陽光下正在慢慢融化,屋簷上的積雪滴下細小的水珠,在窗臺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艾雅琳端著熱奶茶,看著窗外的融雪場景,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內心獨白:艾雅琳想著,自己用了將近一個學期的時間,把心中的那個角落一點一點地做出來。如今,它終於被放進了這個寬敞的展廳,在這個冬日末梢的光線裡,和周圍那些帶著不同故事的作品一起等待被看見。她並不急著去想象明天會有哪些人經過這裡,也不急著去猜測他們會怎麼評價。她只是覺得,這件作品已經完成了它該走的路。從老街的石板路,到縫紉機老奶奶的輕語,從秋天午後的陽光,到冬日的霜雪,最終都匯聚在了這個寧靜的角落。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了。)
下午的時候,四人又各自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確認所有細節都穩妥了,才一起去展廳外面的雪地裡走了走。雪在午後陽光下已經開始大面積融化,在路邊匯成細小的水流,順著縫隙流向低處。空氣裡瀰漫著溼漉漉的雪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帶著一種冬日特有的清透感。
“明天就正式開幕了。”孫婷站在雪地裡,看著遠處的教學樓,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感慨,“感覺時間過得好快,我們居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是啊,”趙致遠也附和道,“當初剛進學校的時候,總覺得畢業還有好遠,一轉眼就已經站在這裡了。”
林薇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座展廳:“不過我們做得挺好的,每個人的作品都很有意思。明天一定會順利的。”
艾雅琳也回頭看著展廳的方向。透過落地窗,隱約可以看到自己的“時光容器”安靜地立在展臺上,窗外冬日的陽光灑進去,在它表面泛著一層溫和的光。四周那些帶著不同氣息的展臺,正如同她們每個人走過不同的道路,如今一起匯聚在這個空間裡,變成了一段共同的迴響。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起,在雪後的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四人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各自準備回家,為明天的正式開展養足精神。
走出展廳時,艾雅琳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件“時光容器”在展廳昏暗的燈光下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艾雅琳知道,明天它會在燈光和觀眾的目光中醒來,但此刻,它只屬於這個安靜、被雪包裹的冬夜。








